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07  ·  所属小说:挖心仙君

偏殿的院墙上多了一只灵雀。

莫愁是第三天晚上翻墙时发现的。那灵雀通体银白,蹲在墙头歪头看她,豆大的眼珠子亮得像两颗碎星。

“看什么看?”

莫愁骑在墙头上,嘴里叼着发簪,冲灵雀龇牙。

“没见过饿肚子的人翻墙找食?”

灵雀不叫也不躲,就那么歪头盯着她。

莫愁懒得搭理一只鸟,翻身落地,轻车熟路往司厨方向摸去。

她没注意到,那灵雀在她离开后振翅飞起,在偏殿上空盘旋一圈,化作一道银光射向静室方向。

司厨后门,老周头正往灶膛里塞柴火。

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

“今晚来晚了,骨头汤快凉了。”

“白芷那个冷面罗刹今天跑来查了三次房,我愣是等她换班才敢翻墙。”

莫愁蹲到灶台边上,接过老周头递来的碗,呼噜呼噜喝起来。

老周头在一旁揉面,瞥了她一眼。

“白芷大人今天在偏殿外头忙活了一下午,是你惹着她了?”

莫愁从碗沿上抬起眼。

“忙活啥?”

“不清楚。带着几个仙侍在偏殿周围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些灵石法器,像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莫愁放下碗。

“阵法?”

“嗯。我问了一嘴,她让我别多管闲事。”

老周头把揉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闷响一声。

“姑娘,你是不是又啥坏事了?”

“我能啥坏事?我连偏殿的门都没出过。”

莫愁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完全忘了自己正蹲在偏殿外头的司厨里喝骨头汤。

老周头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啊,少惹那位白芷大人。她那性子,记仇。”

“我不惹她,她照样记我的仇。”

莫愁把碗搁下,站起身。

“大爷,今晚我不学糕点了。我得早点回去,看看那位冷面罗刹在我院门口搞什么鬼名堂。”

她揣了两块桂花糕,翻墙回落偏殿时格外小心。

落到院里的瞬间,她先蹲在墙阴影里,仔细打量四周。

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窗纸还是那个破窗纸,蒲团还是那个硬邦邦的蒲团。

没什么不一样。

莫愁松了口气,猫着腰溜回屋里。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剥开荷叶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

就是空气里多了股味儿。

不是香味,不是臭味。是那种雷雨前空气里隐隐约约的焦燥味,淡淡的,若有若无,钻进鼻子里让人后脑勺发紧。

莫愁放下桂花糕,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着满地碎瓦,风把墙角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一切都跟昨晚一样。

可那股焦燥味越来越浓。

莫愁皱起眉,关上窗,躺回蒲团上。

“大概是白芷在附近烧什么东西吧。”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

那股焦燥味还在鼻尖萦绕,像一细细的针,一下一下扎着她的太阳。

她睡得不好。

整夜都在做梦。

梦里有人站在她面前,白衣胜雪,背对着她,低着头在捡地上的什么东西。那背影瘦削挺拔,肩线单薄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冷。

莫愁想喊她,嗓子却发不出声。

她想走近,脚却钉在地上挪不动分毫。

白衣身影慢慢直起腰,手里捏着一片碎琉璃,转过头——

莫愁猛然睁眼。

天亮了。

她躺在蒲团上,后背全是冷汗。

“什么狗屁梦。”

她嘟囔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头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往外拱。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大亮,该去司厨找老周头蹭早饭了。

莫愁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草屑,推门出屋。

她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门槛外头就是偏殿外头的甬道,昨天她还从这儿翻出去过。

她抬起右脚,跨出门槛。

脚尖落地的瞬间,周围景象骤然扭曲。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刹那全部消失。

风不吹了,鸟不叫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甬道像被揉皱的画纸一样褶皱起来,青石板路扭曲成漩涡,两旁的墙壁向中间挤压,天空变成一片晃动的灰白。

莫愁想收回脚,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底传来,把她整个人往前拽。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一下子被吞了进去。

周围的景象碎成无数碎片,又重新组合。

她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石台上。

脚下是温润的白玉地砖,每块砖上都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石台悬在万丈高空,四面云雾缭绕,远处有仙鹤成行飞过。

石台中央竖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望月台。”

莫愁念出这三个字,心口猛然一缩。

她认得这里。

她没来过这里。可她的脚认得这些地砖的触感,认得这石台的温度,认得这云雾里夹杂的松香。

她认得望月台。

石台上起风了。

风从四面八方的云雾里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风中有人。

那人站在石台边缘,背对着她,白衣胜雪。袍角在风中翻飞,银白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肩侧。

那背影瘦削挺拔,肩线单薄,周身散发着清冷的灵光——是仙尊品阶才有的纯白法袍。

那人低着头,俯身捡地上的什么东西。

手指修长白皙,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琉璃,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被碎片割伤。

莫愁的呼吸停滞了。

她认得这片琉璃。

不——她不认得。可她的手指记得。她的手指记得触碰这片琉璃时的温度、质感,记得把碎琉璃拼回原状时指尖的颤抖。

白衣身影直起腰,手里捏着一片碎琉璃,转过头。

莫愁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清冷绝尘,眉眼含霜,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下压,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孤意。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可那双眼——那双眼里有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压着滚烫的岩浆。

白衣女子看着她,开口。

“你偷了我的命牌。”

声音如碎玉相击,冷而清,一字一字砸进莫愁耳朵里。

“还想偷我的人生?”

莫愁后退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可她退了,脚后跟磕在望月台的石阶上,踉跄了一下。

白衣女子步步近。

每走一步,脚下的白玉地砖便碎裂一块。碎片里倒映出无数画面——云海翻涌的浮玉山、雕栏玉砌的丹房、案上摊开的卷轴、灶台前半成型的莲花糕。

还有一个人。

那人跪在火海前,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

是云厌。

更年轻的云厌,穿着三百年前的弟子服饰,眉间还没有那道深可见骨的竖纹。

“你偷的不止是我的命牌。”

白衣女子走到莫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偷的是他看我时眼里的光。”

莫愁想开口,想说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是故意偷你东西的。

可她张不开嘴。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有什么从识海最深处翻涌上来,压着她的舌,不让她说话。

白衣女子的手抬起来,冰凉的指尖抵在莫愁眉心。

“你以为你不记得,就不是你了吗?”

指尖刺入皮肤。

不是真的刺入——是灵力。冰凉的灵力从眉心灌进来,直直扎进识海深处。

莫愁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她看见了。

她看见望月台周围升起滔天漆黑火焰,仙鹤惊飞,松柏成灰。

她看见白衣女子站在火海中,用手里的碎琉璃割开自己的手腕,将涌出的血滴在一块新雕的玉牌上。

她看见那玉牌上刻着符文——和她脖间玉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她看见白衣女子把玉牌放进一个年轻弟子的掌心,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

听不见声音。可她读得懂口型。

那句话是——

“云厌,替我活。”

白光碎裂。

莫愁的身体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什么东西上。

她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东西,五感被完全剥夺。

只有那白衣女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一遍遍重复,像钉子钉进太阳——

“你偷了我的命牌,还想偷我的人生?”

“他是我唯一的徒弟,你凭什么让他对你心软?”

“你不过是我封进玉牌里的一缕人性,连自己的命都没有——你凭什么?”

莫愁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哭,流不出泪。

她只知道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那黑暗不是虚无的——黑暗里有东西,无数细碎的光点正往她的识海里钻。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

有云厌的笑脸,有丹房里的药香,有望月台上的月光,有手把手教画符的湿润触感。

还有那句从梦里听见过的话——

“师尊,桂花糕蒸好了,记得吃。”

然后一切都碎了。

莫愁最后听见的,是那白衣女子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罢了。他等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

护殿仙侍是在辰时三刻发现莫愁的。

她倒在偏殿门外,半边身子压在门槛上,右手无意识地扣进地砖缝隙,指尖磨破,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她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右手腕那道陈年剑伤正往外渗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触地即凝成暗红的珠子,不散不化。

仙侍吓坏了,慌忙去禀告白芷。

白芷赶到时,看见莫愁倒地的姿势,眉头狠狠一皱。

她走到近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莫愁的鼻息——还在,很微弱。

她收回手,站起身,看了一眼偏殿四周那圈尚未激活的困灵幻阵阵眼。

阵还没开。

她只是布了一半阵基,连灵力都未灌注。这阵本不该起作用。

可莫愁倒在地上,分明是被幻阵吞噬的征兆。

白芷低下头看着莫愁的脸。

那张脸昏迷后褪去了所有嬉笑,褪去了吊儿郎当的壳子,露出里面脆弱而苍白的底色。

睫毛浓密微翘,鼻尖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因缺水裂起皮。

不漂亮。可这张脸安静睡着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美,是某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涩的东西。

白芷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云厌看这个妖女时的眼神。

那眼神她从没在云厌脸上见过。不是关切,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像看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出现的人。

白芷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把东西收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冷而硬。

“哪些东西?”仙侍愣住。

“阵基。”

白芷没多做解释。

“全撤了,一片灵石都不留。”

仙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白芷一个眼神瞪回去,连忙招呼人手去拆阵基。

白芷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莫愁,转过身。

“把她拖回偏殿。”

“拖回偏殿?白芷大人,她不请医官看看吗?”

白芷脚步一顿。

沉默了两息。

“不用。死不了。”

她说完便走,袖中的手指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静室。

云厌手中的茶盏再次碎裂。

水晶球里的画面定格在莫愁倒在门槛上的那一刻——她右手腕的剑伤渗出暗红的血珠,触地即凝,不散不化。

那是师尊的血。

三百年前他失手伤到师尊那一剑,划开的正是这个位置。那伤口本不该留疤,可师尊故意不让伤口愈合,说这道伤留着做个记号。

她说:“往后你若认不出我了,就看这道疤。”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师尊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自己会封进命牌重新再活一次,知道他会认不出她,知道她会变成另一个人。

所以她在手腕上留了这道疤。

一道疤,三百年,等一个人认出来。

云厌握碎的茶盏里混进掌心血迹,瓷片嵌进肉里,他却恍若未觉。

水晶球里的画面继续——白芷蹲在莫愁面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然后她下令撤阵。

云厌看见白芷最后看莫愁的眼神——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得意,不是嫉妒得到宣泄的快意。

是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决堤前的最后一刻,拼命用手抵住堤坝的裂缝,明知道挡不住还是要抵。

云厌收回落在水晶球上的目光,摊开手掌。

掌心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碎瓷被灵力一点点排出。可那道合上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

是骨头里那枚琉璃心在疼。

它正在裂开第二道纹。

从第一道纹到第二道纹,隔了整整三百年。如今不过短短数,第二道便接踵而至。

云厌握住心口,感受那道裂缝从琉璃心表面蔓延开来的细碎声响。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可他听得出,那不是碎裂的声音。

那是封印松动的声音。

偏殿。

白芷站在莫愁榻边。

仙侍把人拖回来时按她的命令搁在蒲团上,连条毯子都没盖。

莫愁就那么蜷在硬邦邦的蒲团上,脸色比蒲团还白,嘴唇因缺水裂出几道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

右手腕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那道疤还在——陈年的旧伤和新渗的血珠混在一起,像雪地里落了一串红梅。

白芷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头从东边挪到西边,久到门口来送水的仙侍进进出出换了三趟,久到莫愁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没偷。”

白芷听见这三个字,嘴角的线条绷得更紧了。

她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沾了清水,轻轻按在莫愁裂的嘴唇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

可莫愁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吮了一下嘴唇上的湿意,眉头因疼痛而皱起。

白芷收回手。

她把帕子叠好,搁在蒲团边上。然后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蜷在蒲团上的莫愁。

那张脸在昏迷中露出了比醒时更真实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无所谓,不是嬉皮笑脸的油滑,是褪去一切伪装后的茫然。

像个迷路的人。

白芷转过头,跨出门槛。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

她没有理由护着这个妖女。从第一天起,云厌看这个妖女的眼神就让她如鲠在喉。她厌恶这张脸,厌恶这双眼睛,厌恶这不按规矩来的做派,厌恶她靠近云厌时口翻涌的每一点嫉妒。

可她也知道一件事。

困灵幻阵是琉璃仙尊所创,只对灵力修为越强的人越起作用。寻常凡人踏入阵中不会有任何感知——因为他们没有灵力可被幻阵捕捉。

可莫愁刚跨出门槛就被吸了进去,还触发了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

这意味着——

她体内封存的灵力,至少在三品仙阶以上。

而这三界之中,三品以上的女仙尊,自三百年前浮玉山那场大火之后,便只剩一位下落不明的故人。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阅读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