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澜回到宋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影视城在郊区，公交车倒了两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站在宋家别墅门口，看着那扇雕花铁门，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接下来要应付一堆烂人”的累。
她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保姆的声音：“哪位？”
“我，宋澜。”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门开了。
宋澜走进去，穿过花园，绕过喷泉，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
宋世钧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方湄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和宋谣小声说着什么。
宋谣已经换了身家居服，头发吹得蓬松柔软，脸上敷着面膜，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三个人，三种反应。
宋世钧是沉默，方湄是打量，宋澜看了一眼宋瑶，她在面膜底下偷偷睁眼瞄她，然后又迅速闭上。
有意思～
“回来了？”方湄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今天去哪儿了？一天不见人影。”
宋澜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
“找工作。”
方湄挑了挑眉，拔高音量：“找工作？找什么工作？”
“能赚钱的工作。”
方湄笑了，是那种很得体的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澜澜，我知道退婚的事你心里不好受，但也不用这么赌气。宋家养你十多年，还能饿着你不成？”
宋澜没接话。
她看着方湄，脑子里自动分析起这段表演。
表情管理：优！。嘴角上扬的角度控制在15度以内，既显得亲切，又不至于太假。眼神管理：有待提高，笑意没到眼底，而且瞳孔微微收缩，这是紧张或者警惕的表现。
她在紧张什么？怕我说错话？
身体语言：优秀！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茶杯放在右手边伸手可及的位置，这是在保持“随时可以端起茶杯继续表演”的状态。
整体评价：7分！
比宋谣强，但还有提升空间。
“澜澜？”方湄见她不说话，又叫了一声，“我在问你话呢。”
宋澜回过神来：“嗯，听到了。不会饿着我，但卡被停了。”
方湄的笑容顿了顿。
宋世钧从报纸后面抬起头：“卡被停了？谁停的？”
方湄赶紧接话：“哎呀，这不怪我。澜澜自己说要独立，我就想着，既然要独立，那就先从经济上独立嘛。年轻人嘛，不一，怎么知道自己的潜力呢？”
宋世钧皱眉，正要说什么，宋澜开口了：
“妈说得对。”
三个人同时愣住。
妈？
宋澜叫方湄，从来都是叫“方姨”。从八岁被接到宋家那天起，她就没叫过一声妈。因为这个称呼是留给宋谣亲妈的，她一个养女，不配。
可现在，她叫了。
方湄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宋澜看着她的反应，心里默默加了一句：果然，突然改变角色设定，会让对手演员措手不及。
“我确实需要独立，”宋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所以从今天起，我不住这里了。”
宋世钧放下报纸：“胡闹！你一个女孩子，不住这里住哪儿？”
“我可以租房子。”
“租房子？”方湄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哪来的钱租房子？”
宋澜看着她：“今天赚的。”
方湄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你真去影视城了？”
“嗯！”
“当群演？”
“嗯！”
方湄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笑，是那种“你果然没出息”的笑。
“群演啊~”她拖长了声音，“一天多少钱？八十还是一百？够租房子吗？”
宋澜没回答。
宋谣这时候把面膜揭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声音软软的：“姐姐，你别生气，妈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缺钱，我这里有，你先拿着用。”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拿包。
宋澜抬手拦住她：“不用。”
宋谣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宋澜看着那双手，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打底，贴了几颗碎钻，一看就是刚去的美甲店。
她想起原著里的情节：宋谣每天的生活就是美容、购物、见闺蜜，偶尔去片场“体验生活”，然后被全网夸“又美又会演”。
而原身，那个真正的宋澜，每天在什么？
伺候方湄，应付她们的挑剔，忍受宋谣的阴阳怪气，讨好那个永远看自己不顺眼的“父亲”。
值吗？
“姐姐？”宋谣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委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晏辞哥哥的事是我不对，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行了。”
开口的是宋世钧。
他放下报纸，站起来，看着宋澜。那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宋澜看不懂的东西。
“你非要搬出去？”
“嗯。”
“钱够吗？”
宋澜想了想：“够活。”
宋世钧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
“这是我的私人卡，你拿着，密码是你生。”
方湄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老宋……”
宋谣也愣住了。
宋澜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宋世钧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还是心虚？
她没接。
“不用了，爸。”她说，“我自己能赚。”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宋世钧举着那张卡，方湄盯着宋世钧，宋谣盯着她。
这画面，要是定格下来，能当一幅油画。
“对了，”宋澜说，“明天我搬走，东西不多，不用送。”
她上楼了。
身后，方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传进她耳朵里：“老宋，你什么意思？你给她卡，瑶瑶怎么办？”
宋世钧没说话。
宋澜拐过楼梯转角，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刚才那段戏，她给自己打8分。
扣掉的两分，是因为最后那句“爸”叫得还是有点生硬，叫了十二年的“叔叔”，突然改口，舌头不太习惯。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宋家别墅在城东的富人区，从窗户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想起原世界自己的家，一个小小的出租屋，在东四环，推开窗只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
但那才是她的家，有她攒了半辈子的书，有她养了五年的绿萝，有她每天对着练台词的那面镜子。
都回不去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早上八点，影视城东门，《锦瑟年华》剧组，有你的戏。——许鸣”
许鸣？
宋澜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跟在裴砚迟身后的助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倒。
粉红色的天花板在光灯下显得更粉了，那个带着荷叶边的灯罩在头顶摇摇晃晃。
宋澜盯着那个灯罩，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裴砚迟的助理亲自发短信，这是看上我了还是想查我？”
没人回答。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