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影子需要用影子的方式来对付。”苏青辞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冰冷的专业性重新包裹了她,仿佛刚才在丁元英办公室里那一瞬间的窥探从未发生。
电话那头的汉娜没有问什么是影子,她只关心执行细节:“明白了,老板。我联系‘阿尔法顾问’,他们是柏林最可靠的一家,核心成员都来自德国联邦国防军特种部队司令部(KSK),背景净,手段专业,最擅长非接触式渗透和信息采集。预算方面……”
“没有上限,”苏青辞的脚步踏入地下车库,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我只要结果。丁先生给出的三个街区,夏洛滕堡、普伦茨劳贝格、米特区。目标体貌特征发给你了。告诉他们,我需要一份48小时内的初步筛选名单,重点排查区域内的大学、语言学校和华人社团。所有行动必须在水面下进行,不能在任何数据库里留下查询痕迹,更不能惊动目标。”
“收到。我会让他们把人脸识别的初步比对结果,优先匹配公开的社交媒体和校园网站照片,避免触发任何官方警报。”汉娜的执行力一如既往地令人放心。
挂断电话,苏青辞坐进自己的保时捷911,却没有立刻发动。
车内幽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丁元英那个孤绝的背影,以及那句“我回不去的地方”。
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男人并非不败的神,他只是一座精美而冰冷的遗迹。
而她,正奉命去寻找一把或许能打开遗迹大门的、生了锈的钥匙。
第二天下午,塞缪尔·维斯脸上的笑容比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星空腕表还要璀璨。
他没有预约,直接推开了丁元英办公室的门,手中拿着一份装帧精美的蓝色文件夹。
“丁,我的上帝!”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空气中流动的财富,“十亿美金!你知道吗,昨晚整个华尔街都在讨论你!他们说我们基金抓住了一条来自东方的龙!”
丁元英的视线没有离开彭博终端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在他眼中比维斯的热情真实得多。
“坐吧,塞缪尔。”他淡淡地开口。
维斯毫不介意他的冷淡,将蓝色文件夹郑重地放在丁元英面前的桌上,那动作像是在呈上一份祭品。
“丁但尊重和诚意,必须用最世俗的方式来表达。”
他翻开文件夹,露出一份全新的、极其优厚的五年期合伙人协议。
“看看这个,我的朋友。未来五年,基金所有利润,你拿百分之四十。这在整个行业里都是闻所未闻的!而且,我将转让基金百分之十五的股权给你。你不再是为我工作,丁,我们是真正的伙伴,是这艘战舰的共同船长!”维斯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激情,每一个单词都像淬了蜜的钢钉,试图将丁元英牢牢钉在这条船上。
这无疑是一份的契约。
它提供的不仅仅是钱,更是华尔街金字塔顶端的权柄和地位。
任何一个基金经理看到这份合约,都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灵魂。
丁元英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了那份协议上。
他拿起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很仔细,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
维斯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几乎已经听到了丁元英说“同意”的声音。
然而,丁元英看完最后一页,平静地合上了文件夹,将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
“谢谢你的慷慨,塞缪尔。”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不能签。”
维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零下五十度的寒流吹过。
“……什么?丁,你是在开玩笑吗?你对哪个条款不满意?分成比例?股权?我们可以再谈!”
“条款很完美,无懈可击。”丁元英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坦然地迎向维斯,“只是,我从不为未来五年做打算。”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维斯的心上。
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愤怒。
他感觉自己最真诚的示好,被对方当成垃圾一样轻蔑地拂开。
“不为五年做打算?丁元英!”维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别忘了,我们之间有协议!最严格的竞业条款!如果你敢单方面脱离,违约金会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的威胁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但丁元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维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具伤力。
维斯感觉自己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威利诱,打在对方身上都如泥牛入海。
他喘着粗气,最终只能悻悻地抓起那份协议,摔门而去。
门被关上的巨响过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丁元英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但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跳动的数字。
他的视线是放空的,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这栋大楼,投向了某个遥远未知的所在。
四十八小时的时限未到,汉娜的加密邮件就已送达苏青辞的终端。
效率高得惊人。
“初步筛选出三名符合条件的东亚裔男性。”
苏青辞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将三份附带照片的背景资料投射到面前的息影屏幕上。
第一位是洪堡大学的物理系博士后,第二位是常年混迹于华人社团的生意人,她只扫了一眼便直接划过。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第三份资料上。
李昂,二十三岁,柏林艺术大学音乐学院交换生,主修古典音乐鉴赏。
照片上的男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秀,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并不足以引起苏青辞的注意。
关键是附在资料里的另一张图片,截取自李昂的个人社交媒体。
那是一张他在自己宿舍里拍摄的照片,背景是一个简单的宜家书架。
而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摆放着一张唱片。
封套已经微微泛黄,上面是捷克指挥家瓦茨拉夫·塔利赫的侧影——正是丁元英找了许久的那张《我的祖国》。
苏青辞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将资料继续向下滑动。
一行看似不起眼的家庭背景介绍,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姑父,汉斯·施密特,德国前外交官,于1997年至2001年期间,担任德国驻中国上海总领事馆文化参赞,任职期间,曾多次赴浙江省进行文化交流访问。”
前外交官。中国某市。
两个关键信息点,像两块失落的拼图,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苏青辞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要找的“影子”,就是这个叫李昂的年轻人。
她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拿着平板电脑,敲响了丁元英办公室的门。
丁元英正在看盘,欧元兑美元的汇率曲线上,一个他亲手布置的套利陷阱正在完美收口,账户里的利润数字以秒为单位向上跳动。
但当他看到苏青辞递过来的平板时,他的目光便从那片金钱的战场上彻底移开了。
他看到了那张宿舍照片,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唱片封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看到了李昂的个人信息,最后定格在了“汉斯·施密特”的名字和他的任职履历上。
浙江。
这个地名像一无形的针,刺入了他内心最深的地方。
他缓缓地,关掉了面前电脑上所有的行情走势图。
那些闪烁的、代表着亿万资金流动的曲线,在他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种苏青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属于凡人的疲惫,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那如雕塑般冷硬的脸庞上。
他没有下达下一步指令,没有分析,没有推演,只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服务器风扇发出的细微嗡鸣。
苏青辞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她知道,此刻丁元英脑中进行的运算,远比任何一场金融战役都要复杂和痛苦。
他的沉默本身,就说明了这件事的份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甚至超出了商业、逻辑和金钱所能衡量的范畴。
终于,她主动打破了沉默,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元英,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丁元英没有睁眼,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青辞继续说道:“直接接触,风险太高,容易打草惊蛇。这个李昂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我们可以投其所好。由我出面,以一个虚构的‘古典音乐爱好者协会’的名义,在凯宾斯基酒店租下最好的勃兰登堡套房,举办一场小型的私人品鉴会。用几张市面上见不到的珍版黑胶作为噱头,邀请他参加。”
她的思路清晰而缜密,瞬间就构筑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场景。
“在会上,我们可以很自然地聊起塔利赫,聊起《我的祖国》。在一个放松的、专业的、没有任何威胁性的环境下,让他自己说出这张唱片的来历。这样,我们既能得到想要的信息,又不会引起他和他背后那个……前外交官的任何警觉。”
丁元英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苏青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有激赏,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能跟上他思维节奏的女人,这个在他一手打造的冰冷帝国里,唯一能与他并肩而行的同类。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归于平静,他看着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它代表着一种默许,一种授权。
默许了苏青辞从一个纯粹的商业伙伴,第一次踏入他那片戒备森严、从不向外人开放的私人领域的禁区。
苏青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
三天后,柏林凯宾斯基酒店,勃兰登堡套房。
顶级的柏林之声(Burmester)黑胶唱机里,正流淌出德沃夏克《自新大陆》的悠扬旋律。
昂贵的丝绒窗帘隔绝了窗外的喧嚣,只留下纯粹的音乐和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品鉴会,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