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元英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他身上,继续说道:“你的对手,想要的不是你的控股权,他们甚至不关心你的股价。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摧毁你的产业链,让你的技术成为一堆废纸,然后用一折,甚至百分之一的价格,来收购你的专利、设备和研发团队。”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陈建国心中最后一层名为“侥幸”的薄冰。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商业狙击,却没想到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要将他连拔起,挫骨扬灰。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的光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丁元英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消化情绪的时间,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全权委托授权协议推到他面前,笔也一并递了过去。
协议的条款苛刻得近乎羞辱:在协议有效期内,陈建国将放弃对“天工科技”及其所有子公司的一切经营管理权、财务支配权和决策权,成为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而丁元英,则不承诺任何结果,不承担任何亏损。
赢了,是天工科技的命。输了,与丁元英无关。
“我凭什么信你?”陈建国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丁元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整间屋子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甚至没有再看陈建国一眼,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威利诱都更具压迫感。
一旁的苏青辞默默地为陈建国添上茶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她知道,丁元英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更不会浪费时间去说服一个已经没有选择的人。
选择权从一开始就不在陈建国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重锤一样砸在陈建国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份协议,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气定神闲、仿佛在谈论天气般谈论他生死的男人。
他想到了工厂里几千名等着发工资的工人,想到了实验室里那些为了技术突破熬白了头的工程师,想到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心血。
最终,他眼中的挣扎化为了死寂。
他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仿佛抽了他全身的力气。
签完字,陈建国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丁元英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青辞,送客。”
陈建国和他的助理被送走后,别墅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青辞将陈建国留下的所有文件,一份份扫描进系统,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加密数据库。
她抬起头,看向书房里的丁元英,等待着他的第一个指令。
她以为会是一系列复杂精妙的护盘作,或者是一场针对对手盘的舆论反击。
然而,丁元英的指令,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把天工科技账户上仅剩的三千万流动资金,全部转出来。”丁元英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平静无波,“然后,用这笔钱,去买一份场外交易的金融衍生品,一份针对六个月后,元兑瑞士法郎汇率的双边下注期权协议。”
苏青辞握着鼠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反复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听错。
元?
瑞士法郎?
这跟眼下被围剿的天工科技有什么关系?
这简直就像两军在阵前激烈厮,主帅却下令让后备队去千里之外种田。
这笔钱是天工科技最后的救命稻草,是用来支付下周即将到期的供应商货款和员工工资的,一旦挪用,公司的资金链会立刻断裂。
“这是在自。”她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资金链一断,不需要对手做空,我们自己就先了。”
“按我说的做。”丁元英没有解释,语气不容置疑。
苏青辞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她对丁元英的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这道指令荒谬到违背了她所有的专业知识,她还是选择了执行。
她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通过香港的交易席位,联系了一家专门从事复杂衍生品交易的欧洲投行,迅速构建了那份看似荒诞的汇率对赌协议。
三千万人民币,对于一场国际汇率的赌局来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纽约,曼哈顿中城,派克大街。
乔纳森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半个楼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帝国大厦和克莱斯勒大楼构成的钢铁森林。
他端着一杯加冰的麦卡伦,听着首席分析师莫妮卡的汇报。
“老板,‘天工科技’今天收盘再次跌停,已经跌破了他们上一轮融资的。我们的监控系统显示,对方账户上不仅没有任何护盘行为,反而有一笔约四百五十万美元的资金被转出,去向不明。”莫妮卡一身练的职业套装,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
乔纳森轻笑一声,晃了晃杯中的威士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向不明?还能去哪儿。这是管理层在公司彻底完蛋前,最后的内部分赃。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蠢货了,总以为能从即将沉没的船上偷走几块木板。”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眼神里满是掠食者的贪婪与不屑。
“看来他们已经放弃抵抗了。莫妮卡,让那家评级机构把我们准备好的第二份报告发出去,把他们的技术贬得一文不值,我要让市场彻底失去信心。明天,我要看到恐慌性的抛盘。”
“明白。”莫妮卡点了点头,“收购团队已经准备就绪,只要股价再下一个台阶,我们就可以用不到五千万美金的价格,向他们的董事会发起最后的收购要约。”
“很好,”乔纳森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去办吧,我讨厌拖延,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狩猎。”
第二天,A股开盘。
一份由某“权威”海外机构发布的深度负面评级报告,如同精确制导的炸弹,在市场上引爆。
报告以详尽的“数据”和“专家分析”,论证了天工科技的技术突破存在致命缺陷,且公司财务状况已濒临破产。
市场彻底陷入恐慌。
开盘瞬间,天工科技的卖盘上就挂出了数百万手的封单,股价被死死地钉在跌停板上,毫无悬念。
抛售的狂席卷而来,无数中小者争相割肉离场,唯恐慢了一步就血本无归。
然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江南水乡的那栋别墅里,丁元英却像是置身事外。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邀请苏青辞去市里的大剧院,欣赏一场瓦格纳的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苏青辞有些心神不宁,即便坐在柔软舒适的包厢里,她眼前浮现的依然是交易终端上那片刺目的红色。
但丁元英却显得异常放松,他闭着眼睛,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完全沉浸在瓦格纳那宏大、悲怆的音乐世界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由傍晚的瑰丽转为深夜的沉静。
歌剧进入了第二幕“爱之夜”的二重唱,那是整部歌剧情感最浓烈、音乐最辉煌的顶点。
舞台上,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歌声交织缠绵,如泣如诉,将爱的狂喜与死亡的预兆推向了极致。
也就在此刻,全球金融市场,从纽约到伦敦,再到东京,交易量达到了当的峰值。
丁元英缓缓睁开眼,他没有看舞台,而是起身走出了包厢。
他站在铺着厚重红毯的安静走廊上,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青辞的电话,此时她就坐在包厢里,离他不到五米。
电话接通了,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声音平静地穿过电流:“执行B套方案,触发我们买下的那份汇率协议。”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重新走回包厢,仿佛只是出去透了口气。
别墅的交易室内,接到指令的苏青辞毫不犹豫,立刻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那份沉睡了两天的、关于元与瑞士法郎的汇率对赌协议,被瞬间激活。
协议本身并不起眼,但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事先设计好的、极其复杂的金融衍生品结构的锁。
这个结构如同一个精密的杠杆网络,一端连接着丁元英投入的那微不足道的三千万,另一端,则通过数家离岸公司的账户,精准地指向了瑞士一家名为“信贷联合银行”的中型银行。
这家银行,正是为乔纳森的秃鹫基金进行本次做空作,提供高达十五倍杠杆资金的核心金融机构之一。
协议被触发的瞬间,通过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掉期和对冲交易,一股强大的、定向的资金虹吸效应产生了。
它没有直接攻击乔纳森的基金,而是瞬间抽了“信贷联合银行”某个关键部门账户里的短期流动性。
这就像在一场激烈的水战中,一方没有攻击敌方的战舰,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抽了他们母港的水。
纽约,乔纳森的交易室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空间,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莫妮卡正享受着胜利的果实,这突如其来的警报让她脸色骤变。
她冲到风险控制台前,屏幕上一行血红色的系统通知让她如遭雷击:
“警告:来自‘信贷联合银行’的杠杆资金通道出现异常流动性枯竭,触发强制性追加保证金条款。请在三十分钟内存入八亿美金,否则系统将对您名下的所有头寸进行强制平仓。”
“What the fk?!”乔纳森一把推开身边的交易员,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怎么回事?银行疯了吗?为什么会突然要我们追加保证金?!”
莫妮卡的手指在键盘上狂敲,调出了后台数据流,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老板……不是银行。我们的资金杠杆……被人从源头上釜底抽薪了。时机……时机恰好是我们投入最大兵力,全力做空‘天工科技’的这一刻。”
乔纳森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暴怒地吼道:“查!给我查!不管用什么代价,立刻从其他里抽调资金,满足他们的要求!快!”
交易室里乱成一团,交易员们手忙脚乱地执行着指令。
但乔纳森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次攻击的,本不是一家摇摇欲坠的中国公司。
那家公司只是一个诱饵,一个舞台。
而在舞台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他完全看不见的幽灵。
那个幽灵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却在千里之外,轻描淡写地切断了他的粮草。
这场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狩猎,似乎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