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十三年,腊月初三,北境大捷,旌旗猎猎。
谢长渊收到第十八道召回金牌时,手下的斥候已连续三截获中原密报,
说他拥兵自重,说他觊觎储位,
说这位镇北将军的赫赫战功,已是悬在大昭脖颈上的一把刀。
十八道金牌,一道比一道急。
他没有抗旨。
他将三十万镇北军的兵符交给副将,单骑入京。
太后崔氏亲自在明德殿设宴。
那杯酒端到他面前时,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谢长渊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他想,萧霁应当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女人太骄傲,太冷硬,三年了,他连她的衣袖都不曾碰到,可他就是固执地觉得她不会用这种方式他。
不会的。
杯底的酒映出烛火,金红一片,像他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时北境的天色。
谢长渊仰头饮尽。
再次睁眼,他发现自己站在昭阳宫的廊庑下。
漫天落雪。
宫灯一盏接一盏在廊下悬着,昏黄的光打在宫道上,把白雪染出一层旧金色。那个他认识了整整三年的身影正负手立于廊下,望着远处出神。
谢长渊动了动嘴,声音哑了:“萧霁。”
无人回应。
他怔了一瞬,伸手去拦迎面走来的女官,对方径直穿过他的掌心,像穿过一片寒风。
谢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笑了一声,很轻,也很苦。
阴魂不散,果然是这样。
那女官步履匆匆,凑近萧霁低声道:“陛下,太后遣人来问,北境的告捷文书何时入档,她老人家说......镇北将军不便会进京领赏,要提前备好封赏礼单。”
谢长渊一愣。
他已经死了有几了?在这片魂魄里,时间像被拉长,他说不清楚。但那女官说“不便会进京”,说明萧霁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转头看向廊下那个女人。
三年了,他看过她无数次。最初是仰望,后来是隔着人群远望,再后来,他连望都不太敢,只是静静陪着,像一块沉默的影子。
此刻,他终于可以不带任何期待地把她看得清楚。
萧霁侧脸如刀刻,眉峰微蹙,神情淡漠,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多费一分心神。
谢长渊低声道:“萧霁,你若知道我死了,大约会摆三酒宴。”
她听不见。
她只是轻轻开口,对女官说:“告诉太后,封赏礼单不必备了。”
女官一怔:“陛下,这是......”
“谢长渊回京,本宫不打算见他。”萧霁转身往内殿走,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让他去宗正寺交兵符,完了,让他自己回府待着。”
谢长渊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三年。他在北境替她守着半壁江山,手里的刀几乎没有放下来过。三年后,他带着大捷班师,她给他的,是“让他自己待着”。
他笑了笑,侧头去看廊外的雪。
雪很大,漫天漫地地落,把昭阳宫的飞檐压得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就在这时,宫道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来者步履极快,是内监总管柳安,脸上神色有些古怪,见到萧霁行礼后低声道:“陛下,裴大人在正阳门候着,说......说有要事求见。”
萧霁停住脚步。
片刻后,她道:“宣。”
谢长渊看见她转身的瞬间,眼底漫过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叫裴云舟的人要来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跟着这具该死的魂魄像一条线,拴在这个女人三丈之内。
他曾经试图走远。他死后第一件事,他就想去找陆征,想让陆征把他已经死了的消息传出去,让镇北军的兄弟们知道,莫要被太后的人诓骗。
可每一次,只要他走超过三丈,眼前就是一片白光,而后他便出现在萧霁身边。
谢长渊仰头苦笑出声。
“萧霁,”他轻声道,“你真是我这辈子甩不掉的劫。”
裴云舟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深衣。
昭阳宫暖阁里的烛光把他照得轮廓分明,他拱手向萧霁行礼时,动作里带着从容,带着一种把一切都算计在内的笃定。
谢长渊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他死之前便听说过这个人。太傅之子,弱冠入仕,擅长揣摩上意,在朝中极有声望,还有一张与谢长渊七分相似的脸。当年有御史拿这个弹劾过裴云舟,说他仗着貌似镇北将军招摇撞骗,裴云舟却一笑置之面不改色。
萧霁当时怎么说的?
谢长渊想起来了。她说:“御史们吃饱了撑的,一张脸而已,朕的朝堂里不看脸。”
如今,裴云舟站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说的是这样一番话,
“臣知道此事不宜由臣来开口。只是太后近身体不适,朝中议事多有积压,臣斗胆......陛下已近弱冠,后宫空悬,朝野上下多有非议,太后的意思......”
“太后的意思,朕知道。”萧霁打断他,语气不冷不热,“你来,是太后的主意?”
裴云舟垂首:“是臣自愿。”
“自愿。”萧霁把这两个字咬了咬,神情说不清楚是哪种意味,良久,她道,“帝君之位,不是儿戏。”
裴云舟抬眼,眼底有光,正要说什么,萧霁已经抬手,示意他退下。
谢长渊全程看着,一言未发。
直到裴云舟走远,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裴云舟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甚至比萧霁更清楚。
裴家人的野心从裴云舟的父亲那一辈便开始了。
只是他已经是一具魂魄,即便知道又能如何?
第二,裴府送来了拜帖,附着一封厚厚的礼单。
萧霁在御案前翻看那份礼单,手指翻过每一页,神情却不在那上面。
谢长渊站在她斜后方,看见她在某一行停住。
那是一件皮裘,注明产地是北境白狐皮。
萧霁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随后翻页。
谢长渊想,她大约想起什么了。
三年前,他刚娶她,不,是入赘,他谢长渊以将门男儿之身,以“帝君”之名住进昭阳宫,成了大昭开国以来第一个以臣配君的驸马,也是唯一一个被自己妻子当做隐患防备的夫君。
那一年冬天,他从北境回来述职,特意带了一张白狐皮,说是北境猎户孝敬的,极少见,想给她做一件大氅。
他把那张皮放到她案上笑着说:“北境冷,臣在那边都想着陛下穿上一定好看。”
萧霁看都没看,对女官说:“拿去库里压着,别碍眼。”
后来那张白狐皮就再也没出现过。
谢长渊拉回思绪,就听见外头女官来报:“陛下,陆将军求见。”
谢长渊猛地抬起头。
陆征。
他的兄弟,他的袍泽,跟着他在北境打了整整八年仗,替他挡过三次刺客,喝断过两场军中的酒,是这世上少数几个他真正放心的人。
陆征进殿时,面色铁青,拱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里面翻涌的东西。
“陛下,臣有一事要奏。”他抬眼,直视着萧霁,“镇北将军谢长渊......下落不明。”
萧霁眼帘微抬:“不明?”
“将军孤身入京,却迟迟未至宗正寺交接兵符。”陆征一字一顿,“臣私下查探,明德殿腊月初三曾设宴,之后......之后将军便再无消息。”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萧霁手指轻轻叩了叩御案,没有说话。
陆征猛地抬头:“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腊月初三,太后在明德殿设宴,将军恰于当进京。这其中的关联,陛下难道从未想过?”
萧霁放下手中的礼单,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陆征的后背发凉。
“陆征。”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方才说的话,朕可以当做没听见。”
陆征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你戍边有功,朕不追究。”萧霁的语气冷下来,一字一顿,“但你记住,无凭无据指控太后,这是以下犯上。换个人,现在已经跪在刑部大牢里了。”
陆征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将军失踪,朕自会派人去查。”萧霁重新拿起那份礼单,目光落回纸上,“你退下吧。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的人。”
陆征慢慢低下头。
“臣......遵旨。”
他转身离开,步子沉重得像踩在泥里。
谢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兄弟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御案后面那个女人。
她已经在翻下一页礼单了。裴云舟送来的白狐皮,产自北境。她看这一页的时间比看其他页都长,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长渊心里某个地方,悄悄结成了冰。
她在想什么?
谢长渊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会查了。
三年。一千多个夜。他早就该习惯了。
最后,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轻声道:“萧霁,我死了,你大约觉得省了一桩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