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2017年9月,研究生第一年。
许知叙的导师是沈逾白的导师,研究方向是建筑遗产保护。她的座位在沈逾白旁边,不是斜对面,是并排,中间隔一条走道,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肘部。
但她还是习惯画他的侧脸。从斜对面变成并排,视角变了,但线条没变,还是钢笔,净利落,三圈停一下。
"你画了我多少张?"他问,在第47张的时候。
"加上本科的,"她说,"两百三十七张。你呢?"
"加上意大利的,"他说,"三百零五张。你画得比我多。"
"因为你画得快,"她说,"我画得慢,每张都要想很久。"
"想什么?"
"想你在画什么,"她说,"想你有没有在画我,想我们画的是不是同一个下午三点。"
他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相册。最新的一张,2017年9月17,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两把椅子,并排,不是斜对面,影子连在一起,因为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
"同一个,"他说,"我画椅子,你画我,我们画同一个下午三点。"
她看着那张速写,想起2013年的第一把椅子,空的,等了很久。现在椅子是满的,两把,并排,中间没有距离。
"沈逾白,"她说,"我想去你的城市。"
"哪个城市?"
"你交换的城市,"她说,"意大利,山城,塌掉屋顶的小教堂。你画了三百零五张,我只在照片里看过。"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像是被触碰了某个私密的坐标点。"为什么现在想去?"
"因为我想画你画过的地方,"她说,"不是照片,是速写。我想站在你站过的位置,看你看到的阳光,画你画过的祭坛。"
"那是2015年,"他说,"两年了,教堂可能修好了,屋顶可能补上了,阳光的角度可能变了。"
"那更好,"她说,"我想看变化,想画变化,想和你一起,记录同一个地方的不同时间。"
他笑了,那个弧度很深的笑,露出牙齿。"好,"他说,"寒假去。我申请访问学者,你申请调研,我们一起。"
2018年1月,寒假。
他们到了山城,罗马往北三小时火车,沈逾白2015年住过的地方。许知叙查过天气,存了时差,带了七块橡皮——共享的三块,备份的四块,还有新切的第八块,2017年的新款。
小教堂还在,屋顶还是塌的,但加了钢结构的支撑,像某种现代的骨骼。阳光从破洞照进来,照在祭坛上,和2015年一样,但角度变了,因为季节变了,因为时间变了。
"变了,"沈逾白说,"我2015年画的阳光,照在祭坛左边,现在照在右边。"
"因为地球公转,"许知叙说,"太阳直射点移动,下午三点的角度变了15度左右。"
"你算过?"
"我查过,"她说,"你交换的学校,地理坐标42.5°N,12.5°E,海拔300米。我算了2015年11月和2018年1月的太阳高度角,差了15度。"
他看着她,像在看某种复杂的建筑图纸。"你查这些,查了多久?"
"两年,"她说,"从2015年11月28开始,你发第一条定位,我就开始查。查你的城市的天气,时差,太阳高度角,建筑遗产保护的进展。"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共享同一个坐标系,"她说,"不只是X和Z,是所有的X,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变化。我想知道,你2015年看到的阳光,和我2018年看到的,是不是同一种颜色。"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脉搏跳动,比她快,像某种激动的确认。"是同一种,"他说,"都是下午三点的颜色,都是照在祭坛上的颜色,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我想画给你看的颜色,"他说,"2015年,我在这里,想画给你看,但你不在。现在你在,颜色没变,但更好看了。"
她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橡皮,共享的那块,已经发黑,满是两人的齿痕和使用痕迹。她放在祭坛上,阳光照在上面,像某种古老的祭品。
"第8块,"她说,"共享坐标。2015年到2018年,三年,同一个地方,不同的阳光。"
他也掏出他的那一半,凑成完整的一块,放在旁边。两块橡皮,共享的一块,备份的一块,在祭坛上排成一行。
"我想设计一个东西,"他说,"不是书房,不是教堂,是别的。"
"什么?"
"一个坐标记录仪,"他说,"记录我们所有的X、Y、Z,所有的下午三点,所有的共享橡皮。等我们老了,可以翻看,可以回忆,可以确认我们没有错过任何一天。"
"那叫什么?"
"叫《逾期心动》,"他说,"逾期的逾,空白的白,心动的动。记录所有逾期的空白,终于被填满的时刻。"
她看着他,想起书名,想起他说的"过期的空白,终于被填满",想起他们从2013年到2018年,五年,两千多张速写,七块橡皮,两张创可贴,无数个下午三点。
"好,"她说,"《逾期心动》。但你要先帮我完成研究生论文。"
"好,"他说,"论文题目是什么?"
"'建筑与记忆:以图书馆空间为例',"她说,"案例是A大图书馆三楼,2013年到2018年,一个固定使用者的行为观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弧度很深的笑。"你在写我,"他说,"写我们。"
"我在写坐标系,"她说,"X是图书馆,Z是五年,Y是你。三个维度,确定一个点。这个点叫'逾期心动'。"
2018年6月,研究生第一年结束。
许知叙的论文初稿完成,导师评价:"观察细致,但缺乏理论深度。建议补充'共享空间'的概念,讨论两个人如何共享同一个坐标点。"
她给沈逾白看,他补充了一段:
"共享空间的核心,是'互相观察'。观察者A观察观察者B,同时知道B也在观察A,但双方都不确认,直到某个时刻,观察变成共享,坐标系合并。这个时刻,在本文案例中,是2015年11月24下午三点,橡皮交换事件。"
导师批注:"过于感性,但有意思。建议保留。"
她笑了,把这段发给沈逾白:
XZX:导师说"过于感性"。
XYZ:建筑本来就是感性的。理性是结构,感性是光。我们共享的,是光。
XZX:那我们共享的橡皮呢?是结构还是光?
XYZ:是坐标。X、Y、Z,三个维度,确定一个点。橡皮是这个点的物质证明。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起祭坛上的橡皮,想起台灯开关上的名字,想起图书馆三楼并排的椅子。他们共享了太多物质证明:橡皮、创可贴、速写本、台灯开关、下午三点的阳光。
"沈逾白,"她说,"我想再切一块橡皮。"
"第9块?"
"第9块,"她说,"但不用来共享,用来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逾期心动》的所有坐标,"她说,"从2013年9月17到2018年6月17,五年,1826天,所有的X、Y、Z,所有的下午三点,所有的共享和备份。"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古老的认真,像在设计某个需要留存百年的建筑。"好,"他说,"但第9块不切两半,切九份。我们各留一份,剩下的七份,送给七个人。"
"哪七个人?"
"林晓晓,"他说,"你室友,第一个知道我们的人。我室友,第一个帮你拍照片的人。我导师,第一个认可我们坐标系的人。你导师,第一个批评我们'过于感性'的人。还有三个,等我们想到再送。"
她笑了,把第9块橡皮切成九份,用钢笔在每份上写坐标:
"2018.6.17,第1826天,坐标(A大图书馆,下午三点,并排椅子),共享者:XYZ,XZX。"
她给他四份,自己留五份。然后她拍照,发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九份橡皮,排列成九宫格,中间一份写着"逾期心动"。
林晓晓第一个点赞,评论:"终于公开了?五年?"
她回复:"五年。从互相画背影,到共享橡皮,到并排椅子。第1826天,坐标确认。"
沈逾白在她旁边,看着那条评论,说:"第1826天,但我们要过第2000天,第3000天,第10000天。坐标系要扩展,不能只在图书馆。"
"扩展到哪里?"
"扩展到所有下午三点有阳光的地方,"他说,"扩展到所有可以并排放两把椅子的地方,扩展到所有可以共享橡皮的地方。"
"那如果下雨?"
"那就共享雨伞,"他说,"你2015年11月24错拿的那把,我一直留着。伞柄上的卡通贴纸,和你橡皮上的同款。"
她愣住。那把伞,暴雨夜,他送她回家,"错拿"了她的。她以为那是巧合,原来他早就知道是她的,故意拿错。
"你留着?"
"留着,"他说,"和七块橡皮,两张创可贴,三百零五张速写,一起放在保险箱里。等第10000天,我们一起打开,确认所有坐标。"
她看着他,看着窗外,看着研究生第一年的结束。他们还要一起坐两年,等两年,共享两年,然后还有第10000天,还有所有下午三点有阳光的地方。
"好,"她说,"第1826天,坐标(A大图书馆,下午三点,并排椅子),已确认。永久有效。"
"永不逾期,"他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