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013年9月17，许知叙第一次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不是因为阳光。前一天路过时，她看见斜对面的男生在用钢笔画速写，十七线，穹顶透视精准得像照片。她画了三遍还是歪的，烦躁抬头，正好看见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她画不对的那个角度。

她把画纸翻面，第二天故意坐在这里。

她带了铅笔、橡皮、新的速写本。画穹顶，画得很生气，然后画别的——他转笔的手，他喝咖啡的侧脸，他左手腕上那道浅疤。六十三张图，四十七次偷看，七次洗手间，都在下午三点十五分左右。

这些数字她后来会告诉他。现在，只是锁进抽屉。

2014年3月15，她画了第七张他的手。

从指尖到手腕，浅疤用阴影强调了三遍。画完发现他在看，目光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相撞。她合上本子，耳朵烧得能煎蛋，逃出了图书馆。

接下来两周没敢去。再去时，他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松了一口气，又失落。他看她，又好像没看。

2014年6月，她在D区第十二排发现《圣索菲亚大教堂结构解析》。借书卡最后一个期是三年前，扉页写着："XYZ，2012.9.1"。

XYZ。她盯着看了很久，借回去，在空白处画了一只转笔的手，旁边写：XZX。

XZX，XYZ。都是对称结构。她把这一页折角，抱书睡着。

2014年11月，她买了两块橡皮。

白色，卡通包装纸。切成两半，一半包纸，一半裸着。她在包纸的内侧写："注意你很久了。"

写给未来的自己，自嘲。从没想过他会看见。

裸着的半块放进书包侧袋，包纸的半块锁进抽屉。计划很简单：等一个周二或周四，等下午三点，等阳光正好，然后"不小心"碰掉书包，让橡皮滚出去。

等了六周。练习十七次"碰掉"动作，计算过：三块地砖，1.2米，3到4秒。

2014年12月24，周二，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书包放在椅子边缘，侧袋朝外。她画穹顶，歪的。再画，更歪。再画，笔尖戳出个洞。

三点十分，他去洗手间。她把书包推了推，又拉回来。三点十五分，他回来，转笔，三圈停一下。她盯着后脑勺，数到第十七圈。

三点二十分，"不小心"碰掉铅笔盒，橡皮没动。三点二十五分，"不小心"碰掉水杯，橡皮还是没动。三点三十分，管理员关灯，三楼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没敢动。他也没走。沉默共享同一片阳光，同一座穹顶，同一个从未说破的秘密。

2015年1月，寒假。橡皮放在床头，每天第一眼看见。

她想象开学后的场景：他弯腰捡起，指尖碰到她的橡皮，然后抬头，然后——

然后什么？不敢想。只想象到这一步。

更不敢想的是另一种可能：他弯腰，捡起，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旁边桌上，或者交给管理员，或者扔进垃圾桶。她练习了十七次"碰掉"，却没练习过任何一种"被忽视"的应对。

她把橡皮握在手心，直到体温把它焐热，直到卡通包装纸边缘被汗浸湿，直到林晓晓敲门问她要不要去逛街，她才把它放回床头，说"不去，要画图"。

整个寒假她画了四十三张速写，全是图书馆三楼，没有人的图书馆三楼。空椅子，空桌子，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像某种提前的怀念。

2015年3月，开学。第一周周二，橡皮在侧袋，书包在椅子边缘。他没来。

第二周，没来。第三周，来了，背对她坐。

她画了三张背影，橡皮始终没有掉下去。她发现自己不敢了。六周的等待和十七次的练习，在两个月的空白后，像某种过期的勇气。

她把橡皮从侧袋移到书包深处，和其他杂物混在一起。偶尔摸到，像摸到一块过期的糖果，包装还完整，但知道里面已经化了。

2015年4月，她放弃计划，但养成了新习惯。

开始在速写本上写期，写天气，写"今天他穿了蓝色毛衣"，写"他没来，可能去实习了"。画很多张空椅子，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上面，像等待的仪式。

5月17，她写："他今天来了，带着一卷图纸，像是刚做完模型。图纸边缘有铅笔印，他画图时一定要转笔，三圈停一下。"

5月24，她写："他没来。可能去拍毕业照了。我路过场，看见很多穿学士服的人，但没看清有没有他。"

5月31，她写："他来了，但只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我画到第三线，他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这些记录她后来烧掉了。不是不想留，是不敢留。它们比画更，比那块橡皮上的字更直白，像某种会自己生长的证据，迟早会把她吞掉。

2015年6月，建筑系年展。

她投了"单人住宅"概念图，一组五张，旋转楼梯，悬空卧室，一个人可以住一辈子的房子。评审给了三等奖，挂在展厅最角落，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站在画前二十分钟，想象他会来看。想象他会站在她旁边，说"旋转楼梯很有意思"，或者"这个采光口的设计"，或者任何一句话，只要带着她的名字。

他没来。或者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来。她只在展厅待了二十分钟，就被林晓晓拉去吃饭。"三等奖不错了，"林晓晓说，"你才大三。"

她回头看了眼展厅方向。人很多，灯光很亮，她看不清最角落的位置有没有人。

2015年9月，大四。

她不再固定坐靠窗位置，坐在他坐过的地方，斜对面，画自己曾经坐过的椅子。用钢笔，线条净利落，像他一样。

画里加一个小人，很小，看不清脸，坐在她曾经的位置，画歪掉的穹顶。

她开始喝美式咖啡。图书馆三楼自助机，大杯，不加糖。第一口很苦，第二口还是苦，第三口开始尝到某种烘焙后的焦香，像他身上的味道。

林晓晓问她什么时候换的口味，她说"最近熬夜，提神"。

2015年11月，她重新买了两块橡皮。

便利店同款，包装纸换了新图案，白色橡皮还是一样。切两半，包纸内侧写同一行字："注意你很久了。"

这次没锁抽屉。两块都放在侧袋，每天背着去图书馆，每天等待"不小心"的时机。

她不再计算距离和时间。橡皮滚出去，他会捡起，或者不会。她等了七百八十二天，已经学会把期待压到最低，像把棉花塞进腔，填满所有会发出声响的空隙。

2015年11月24，周二，下午两点五十分。

老位置，书包在地上，侧袋朝外。画穹顶，歪的。再画，更歪。再画，笔尖戳出洞。

两点五十五分，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侧袋口露出的白色橡皮上。她看着那抹白色，想起2014年12月24，想起六周的等待和十七次的练习，想起寒假里焐热的橡皮和四十三张空无一人的速写。

三点整，"不小心"碰掉书包。

橡皮滚出去，三块地砖，3.2秒，停在他桌脚边。

她盯着，心跳声像腔里砸门。看他弯腰，捡起，看，抬头。

"你的？"他问。

"嗯。"声音发抖，"谢谢。"

他走过来，放橡皮在桌上。距离很近，薰衣草混着阳光的味道。他的手好看，骨节分明，浅疤在下午阳光里呈淡粉色。

"我见过你，"他说，"大三建筑系，许知叙。"

她猛抬头。他知道名字。

"你的速写本，"他指她摊开的本子，"第一页写了名字。我上次……"停顿，"抱歉，不小心看到了。"

上次。两周前，画他手的那次。他看见了，记得。

"我是沈逾白，"他说，"建筑系大四。"

沈逾白。三个字，舌尖抵上颚，隐秘的仪式。

"我知道你的画，"他说，"去年年展，'单人住宅'，你画的吧？"

更惊讶了。三等奖，最角落。

"你看了？"

"看了很久，"他说，"旋转楼梯有意思，但结构有问题。如果是我，会把承重墙改成——"停住，"抱歉，职业习惯了。"

"没关系。"攥着橡皮，包装纸硌掌心，"你……参加今年毕业展？"

"嗯，下周布展，欢迎来看。"

他转身，停住，从口袋掏出什么放桌上。那半块裸着的橡皮，发黑的，用到拇指大小，他的橡皮。

"交换，"他说，"你的比较新。"

她愣住，看他走回斜对面，坐下，打开速写本，转笔，三圈停一下。

低头看桌上两块橡皮。一块报纸，她的；一块裸着发黑，他的。剥开包装纸，看见自己写的字：

"注意你很久了。"

浑身发冷，又发热。写给未来自己的自嘲，从没想过他会看见，从没想过交换，从没想过——

抬头，发现他在看。目光隔着两张桌子，下午三点阳光里相撞。他转笔，嘴角浅弧度，低头继续画图。

那行字。他看见了。

她把脸埋进掌心，耳朵烧得能煎蛋。窗外梧桐叶黄，风一吹落几片，像缓慢告别。

她不知道，他在速写本上画了什么。

女孩的背影，窗边，耳朵很红，偷看橡皮。右下角写期，合上本子，没给她看。

2015年11月24。他记住她的第一天。

她记住他的第七百八十二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