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湾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野草，白花，风，鸟叫。还有远处裴枫宁和周班长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就这村子，以前十几户……”
“……坟都在后山，清明还有人上来烧纸……”
林湾绕着树走了一圈，蹲下来拨开草丛。什么都没有。没有石碑，没有记号，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东西。
她在那站了很久。
裴枫宁走过来，扶住她。
“有发现吗？”
林湾摇摇头。
“林湾。”
裴枫宁轻轻唤她，声音低沉又稳。
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看向另一边。
林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下面，山谷深处，有一片开阔地，阳光正好照在那里，把整片山坡染成金绿色。有几棵野柿子树长在那里，叶子红了，像点着的火把。
“好看吗？”他问。
林湾怔怔望了片刻，用力点头：“好看。”
“你笑了。”
她猛地一怔，自己竟半点都没发觉。
裴枫宁看着她，嘴角也弯起来。
“也不是没有收获。”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笃定，
“起码林湾，开心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好像，确实很久没有这样站着，只是看一处风景了。
远处周班长在喊他们，说后山还有一处老房子，问要不要去看。裴枫宁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问。
“走吗？”
林湾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祠堂。
祠堂站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它见过那个年代，见过那些人，见过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从这里跑过去，跑向她要去的地方。
林湾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着风。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在这片遥远的时空里，也曾有一个小小的女孩，这样轻轻伸出手，想接住阳光，想触碰岁月，想捧一点属于自己的温柔。
“谢谢你。”她轻声说。
林湾望着远方，心中默默想着：就算没留下任何痕迹，只要被人记在心里，也算真正活过。
车从山路上下来，天色渐渐暗了。
裴枫宁一直牵着林湾的手。不是握着，是牵着，手指交缠的那种。中途有一段路颠得厉害，他下意识握紧了些，等路平了也没松开。林湾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来。
周班长的家到了。
车停在周班长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发亮。
林湾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门开了。
紧接着一个小人影从门里冲出来，炮弹似的扎进周班长怀里。
“爸爸爸爸！”
周班长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弯下腰，把小姑娘抱起来。“哎哟，我的小祖宗，轻点儿轻点儿——”
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爸爸我今天在学校画画了老师夸我了说我有想象力还有我数学作业得了优但是语文听写错了一个字是‘狐狸’的‘狸’我写成里外的里了老师说要订正三遍我已经订正完了还有——”
“好好好，”周班长连连应声，腾出一只手想捂住她的嘴，又舍不得，“好好好，先下来，家里来客人了——”
“——还有我们下周要去春游老师说要带零食不能带辣条但是可以带水果我同桌小明说他要带十个橘子我说你吃得完吗他说他妈妈说他一天能吃八个——”
“好好好——”
“——还有还有——”
小女孩终于从周班长肩膀上抬起脸，看见站在一旁的林湾和裴枫宁。她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然后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
“阿姨好！叔叔好！”
林湾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很快，像没经过脑子，直接从心里冒出来的。裴枫宁在旁边看着她，眼里也有笑意。
“你好呀。”林湾说。
“对了！老师布置了家庭作业！”
周班长愣了一下：“什么作业？刚才怎么没说？”
“说了呀，我刚才说了，你没听见。”小女孩理直气壮，“老师说要画一幅画，用AI画。”
周班长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啊？什么……哀？”
“AI！”小女孩跺了跺脚，一字一顿，“人！工！智！能！”
【叮——触发关键提示词】
那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有人用小锤子敲了一下玻璃。
林湾猛地睁大眼睛，转头环顾四周。
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裴枫宁站在她旁边，正在和周班长说话。小姑娘拽着她爸爸的衣角，还在念叨AI的事。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裴枫宁注意到她的异样。
林湾顿了顿，摇头：“没事。”
周班长还在懵着：“人……工智能？那是什么玩意儿？老师让你们用人工智能画画？”
“对呀！”小女孩理直气壮，“老师说现在的AI可厉害了，你告诉它你想画什么，它就能画出来。我想画一只会飞的兔子，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弄。”
“我也不会啊。”周班长挠挠头，看看裴枫宁，“你会吗？”
裴枫宁正要说话，林湾先开口了。
“我会一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阿姨？你能帮我画吗？”
林湾点点头。她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想画什么？”
“会飞的兔子！”小女孩说，又想了想，“不对，是很多会飞的兔子，在天上飞，下面有草地，还有花，还有我爸爸、妈妈、我。”
“还有吗？”
“还有……”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还有你。还有这个叔叔。”
林湾看着她，目光很软。
“好，”她说，“我们一起画。”
周班长的妻子从屋里探出头来：“都站门口什么？进来吃饭呀！”
小女孩一把拉住林湾的手：“阿姨你教我画！”
林湾被她拉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裴枫宁。
小女孩把注意力转移到裴枫宁身上。
“叔叔你是爸爸的战友吗？”
裴枫宁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就像刚才林湾做的那样。“对，以前一起当过兵。”
“那你比爸爸厉害吗？”
“哈哈哈——”周班长在后面笑出声，“这丫头，就会挑拨离间。”
裴枫宁也笑了。“没有，你爸爸比我厉害多了。”
小女孩点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