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林湾。
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上还穿着睡衣——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裙,松松垮垮地裹着她。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裴枫宁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她变胖了——她变胖也是他养的,他一直觉得耐看。不是她穿得随便——她在家从来都随便。不是她醒着——他诧异的就是这个,但她醒了也正常,也许今天睡够了呢?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的坐姿。林湾平时在家,要么躺着,要么瘫着,要么趴在床上玩手机。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坐——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轻轻搭在膝上,像一个被教过规矩的小孩子。
还有她的眼神。林湾刚醒的时候,眼神总是迷糊的,要过很久才能聚光。可是现在,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清醒得像是早就醒了,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久,看了很久。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裴枫宁站在玄关,手里的早餐还冒着热气。
“林湾?”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她歪了歪头。
那个歪头的动作也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枫宁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她家见她爸妈的时候,她妈拉着他的手说:“我们湾湾啊,从小是被惯大的,可能不太会来事,你多担待。”
他说:“阿姨您放心,我就喜欢她这样。”
可是现在,坐在窗边阳光里的这个女人,让他觉得陌生。
不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样子。
林雅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上一刻还在听林湾念书,念那些关于“会议记录”和“用诶艾写”的奇怪词句。林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远处的风,慢慢远了,没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手上。她低头看着那双手——是林湾的手,白皙透亮有点肉乎乎的,指节圆润,指甲剪得短短的。她动了动手指,它们听话地蜷起来,又张开。
她能动了。
这个认知让她愣了一下。之前每一次,她都只能“在”,不能“动”。林湾洗澡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水温,林湾吃饭的时候她能尝到味道,但那些都是隔着什么似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是醒着的,林湾是睡着的。
她慢慢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床上。床很软,软得她有点不习惯——她记得的床是硬的,土炕,铺一层薄薄的褥子,翻身的时候能听见炕席窸窸窣窣的响。
她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低头看,地板是浅色的木头,净得能照见人影。她在那个村子里没见过这样的地板,后来透过林湾的眼睛见过,但用自己的脚踩上去,感觉不一样。
她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世界——楼很高,高得她仰起头也看不见顶。楼与楼之间是灰色的路,路上有好多铁壳子在跑,红的白的黑的,跑得很快。她记得林湾管那个叫“车”。
林雅坐在窗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身体先于意识绷紧了一瞬——然后她想起林湾说过,周六的早上,会有一个人来。
裴枫宁。
林湾的未婚夫。
她还没有见过他。林湾给她看过手机里的照片,说“这是我男朋友,帅吧”,林湾叫她“裴枫宁”,林湾说起他的时候,语气会变得软软的,像小孩子说起过年才能吃到的糖。照片上的人确实好看,眉眼净,笑起来让人觉得暖和。
可照片是照片。真人走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肩很宽,站得很直,像村里那棵老杨树。手里拎着东西——两个袋子,一个冒着热气,一个装着什么沉甸甸的。
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他愣在那里,好像很意外看见她。
“林湾?”
林雅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层东西:惊讶、疑惑、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小心。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着她。
她看着他。
他的眉眼很好看,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放心的好看。她想起来林湾说过,他是很好的人,对她很好。林湾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像冬天挤在祠堂里烤火。
她应该回答他。
她想了想,说:“醒了,就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愣什么。林湾说话不是这样的。林湾刚醒的时候会嘟囔,会撒娇,会说“不想起”,会把被子拉过头顶继续装睡。林湾不会这样坐得直直地,不会这样认真地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
但她不是林湾。
她不知道该怎么装成林湾。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东西上。
几个白色的小袋子,冒着热气。袋子里装着圆圆的小东西,她没见过,但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还有一杯东西,用纸杯装着,杯盖上有一个小口,热气从那个小口里钻出来。
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记得林湾是怎么吃饭的——瘫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往嘴里塞东西,眼睛从来不离开屏幕。但她做不到那样。在她那个年代,吃饭是一件很郑重的事。有东西吃,就意味着还活着,就意味着老天爷没收你走。
“你买的?”她问。
“嗯。豆浆还是热的,你要现在喝吗?”
豆浆。她听过这个词。林湾早上起来经常喝,一边喝一边抱怨太烫了或者太凉了。她不知道豆浆是什么味道。
她站起来,走向那张桌子。
她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她本来就习惯这样走路——在那个村子里,走路要轻,要慢,不能惊着别人,也不能惊着自己。后来躲人的时候,更要轻,更要慢,一点声音都不能出。
她走到桌边,站定。
她低头看着那杯豆浆,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杯壁。
温的。
不是烫,是温的。刚刚好的温度,让人可以放心捧着的那种温。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给过她一碗热粥。那是冬天,她的手冻得裂了口子,捧着那碗粥的时候,疼得钻心,又暖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