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凌晨三点。
东莞的夜,像是一潭死水。
红粉公寓的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几缕惨白的路灯光,照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扫的烟头和瓜子皮。
林风失眠了。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隔壁。
201房间。
今晚,那边没有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也没有压抑的哭声。
但是,却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
“咔哒。”
一下。
“咔哒、咔哒。”
两下,三下。
那是一种极度烦躁的频率,像是要把那只打火机给按碎了。
紧接着,是一声充满了挫败感的低咒,还有重物撞击栏杆的闷响。
林风叹了口气。
他翻身下床,抓起枕头边的烟盒和那个防风打火机,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背心,拉开了门。
走廊里很闷。
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拐角处,那个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叶紫。
她穿着一件丝绸吊带睡裙,外面裹着件男士的大衬衫(不知道是哪个客人的,还是为了遮掩什么)。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
她手里夹着一细长的女士香烟,正焦躁地摆弄着手里那个精美却显然已经没气的打火机。
借着微弱的光线,林风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的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揉成团的纸巾。
“咔哒。”
又是一下空响。
火石擦出了火星,但没有火苗。
叶紫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崩溃了一样,扬起手就要把那个该死的打火机扔下楼去。
“别扔啊,那个挺贵的,百达翡丽的赠品吧?”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紫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却掩盖不住眼底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脆弱和红肿。
林风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两块钱的塑料打火机,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看来叶老板今晚手气不顺啊。”
林风走过去,那双破解放鞋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站在叶紫面前,并没有太近,保持着一个让人不反感的社交距离。
“借个火?”
叶紫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放下了举着的手,把那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香烟递到了嘴边。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哪怕是在这种狼狈的时刻,她依然维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高傲。
“啪。”
一簇幽蓝的火苗在林风手中窜起。
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叶紫凑过来,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的红光骤然亮起,映照出她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睫毛。
辛辣的烟雾入肺,她呛了一下,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了栏杆上。
“谢了。”
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砾。
“客气。”
林风也给自己点了一,陪着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黑漆漆的巷子,“不过这火可不是白借的。算一次‘陪抽服务’,十块。”
叶紫转过头,看着这个钻进钱眼里的男人。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生气。
在这个虚伪的夜晚,林风这种裸的贪财,反而让她觉得真实、安全。至少,他图的只是钱,不是别的什么让她恶心的东西。
“记账。”
叶紫淡淡地说道,“月底一起结。”
“成。”林风咧嘴一笑。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
烟雾在湿的空气中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林风。”
叶紫突然开口了,“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钱人。”林风回答得毫不犹豫。
“呵。”
叶紫自嘲地笑了一声,“有钱?是啊,我是挺有钱的。一晚上几千块,比你们这栋楼里大多数人一个月赚的都多。”
她看着指尖燃烧的香烟,眼神空洞: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我比谁都穷呢?”
林风侧头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女人的侧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碎得触目惊心。
他知道她在烦什么。
那对吸血鬼父母,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
“因为你的钱,不是你的。”
林风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是个搬运工。把钱从男人的口袋里,搬到你家人的口袋里。中间过了个手,沾了一身腥,却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叶紫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风。
这个看似粗鄙的保安,竟然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维持了多年的遮羞布。
“你懂什么?”她咬着牙。
“我是不懂。”
林风耸耸肩,“我只知道,如果是我的钱,谁也别想抢走。哪怕是我爹妈,如果他们那是拿我的命去填坑,我也得跟他们算算账。”
“算账?”
叶紫惨笑一声,“那是生我养我的人……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们去死吗?”
“那你就陪着他们死呗。”
林风的话冷酷得近乎残忍,“反正你现在这样,跟死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等到哪天被榨了最后一滴油,就被像垃圾一样扔掉。”
叶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扬起手,似乎想给这个嘴毒的男人一巴掌。
但手举起来,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因为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事实就是如此。
“叶老板。”
林风抓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温热。
“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救你。”
林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得学会六亲不认。心不狠,站不稳。”
说完,他松开了手。
“言尽于此。这几句人生导师的话,不收费,算赠品。”
林风掐灭了烟头,转身回屋。
叶紫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没有动。
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她颤抖了一下,松开手。
烟头坠落,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火红的轨迹,最后消失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
“心不狠……站不稳……”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眼底的迷茫,逐渐被一种决绝的寒意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