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把四台空调都换了个遍,屋子还是热得像蒸笼。
朋友说我风水不好,邻居说我楼层太高,物业说是我自己用电问题。
我信了个鬼。
第五台空调装完当晚,我盯着天花板,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吊顶拆了。
师傅撬开第一块板的时候,手电筒往里一照,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我站在梯子上看了一眼,直接两腿发软。
那东西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少年了。
我住的这间屋子,一年有三百天,室温恒定在三十八度。
不是形容。
是墙上那个小小的电子温度计,用红色数字一笔一画显示出来的,三十八度。
一个让我每天都活在蒸笼里的数字。
为了这个数字,我换了四台空调。
从国产大牌到进口,从一匹半到三匹。
每一台新空调装好的那天,安装师傅都拍着脯跟我保证。
“兄弟,放心,这台机制冷猛,别说你这小卧室,客厅都给你吹透了。”
然后,我打开空调,调到十八度,最大风力。
压缩机在窗外轰然作响,像一头困兽。
出风口吹出凉气,带着新机器特有的塑料清香。
我满怀希望地躺在床上,感受着那一丝丝来之不易的清凉。
然而,半小时后。
凉意消失了。
出风口依旧在徒劳地吞吐着空气,但那风,不再冰冷。
只是室温的风。
墙上的温度计,红色数字顽固地从二十八度,一点点爬回三十,三十五,最后停在三十八。
纹丝不动。
四台空调,四次希望,四次绝望。
我花的钱,足够在老家小县城付个首付了。
但我得到的,只有一个永远在工作的电表,和一间永远在桑拿的卧室。
我找过很多人。
朋友张伟来看过一次,一进门就脱得只剩背心,汗流浃背。
他神神叨叨地围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压低声音跟我说。
“浩子,你这风水不对,聚阳,散不了热。找个先生看看吧。”
我把他请了出去。
楼下的邻居大妈,在电梯里遇到我,总是一脸同情。
“小李啊,你住顶楼是这样的啦,夏天太阳直晒,肯定热的。”
可现在是秋天,有时候甚至是冬天。
外面寒风呼啸,我屋里温暖如春,不,是炎热如夏。
物业也来过。
一个穿着制服,看起来很专业的中年男人,拿着个什么仪器在我屋里扫来扫去。
最后得出结论。
“先生,我们检查了线路,完全正常。您这情况,可能是您自己家用电器太多,功率太大导致的。”
我指着除了空调和冰箱,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
他尴尬地笑了笑,留下一句“我们再研究研究”,就再也没了下文。
我像是住在一座孤岛上。
一个被全世界的正常物理定律所抛弃的,燥热的孤岛。
直到第五台空调装完的那个晚上。
这是我托关系,从一个专门给机房做特种制冷的厂家那里搞来的。
号称“制冷王”。
安装师傅是两个沉默寡言的老师傅,活利索,话不多。
装完后,其中一个对我说。
“小伙子,这玩意儿劲儿大,你开最低档都够了,不然容易感冒。”
我道了谢,把他们送走。
关上门,我看着墙上崭新的空调,心里最后一次燃起希望。
我按下了开关。
这一次,压缩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头猛虎。
出风口喷涌而出的冷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劲力道。
我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雾气。
温度计的数字,飞快地下降。
三十五。
三十二。
三十。
二十八。
二十六。
我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有救了。
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我躺在床上,盖着薄被,享受着这久违的凉爽。
迷迷糊糊中,我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股热浪惊醒。
浑身是汗,被子像一条湿透了的毛巾,黏在身上。
我猛地坐起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
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安静地送着风。
但那风,又是温的。
我扭头看向墙上的温度计。
红色的,刺眼的三十八度。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片平整的,刷着白色胶漆的吊顶。
我家是老房子,层高足够,所以前房主做了吊顶。
我住进来的时候,觉得挺好看的,就没动。
我盯着它,空调的室内机就挂在靠近窗户的那片吊顶下面。
一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空调没问题。
电没问题。
风水,楼层,都不是问题。
问题,一定在这间屋子里。
在这间屋子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
但我的世界,只有这一方闷热的蒸笼。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它拆了。
把这该死的吊顶,一块一块,全都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