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的养妹是个怪人。
每次见我,她都会像见了索命厉鬼般发疯,尖叫着撞墙、撕扯头发,状若疯魔。
又一次,为了安抚她,未婚夫将我丢在荒郊古寺,还故意支开了我所有的佣仆。
只因他认定是我在背地里欺负了他的养妹,执意要罚我,以安她的心。
他冷声道:“为何渺渺在别人面前不这般失控?我不管你有没有真的欺负她,只要她哭了,受了委屈,就都是你的错。”
古寺荒凉,四野无人,我又不识路径。
夜色渐深,我不慎踩空滚落,摔断了腿,动弹不得。
耳边是野狼在废墟间游走的低吼,我本以为必死无疑,残垣断壁后却转出一道绯红身影。
那男子生着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身后九条虚影摇曳。
他自称是修炼千年的狐妖,以情爱为食。
作为交换,他可以救我一命。
我没犹豫,任他俯身吻去我对未婚夫的情丝。
次,我在自己的闺房安然醒转。
屋外喧嚷,原是未婚夫为博养妹一笑,竟要我拿用我嫁妆中的夜明珠,为她打造首饰。
听着这足以让我从前寻死觅活的消息,我只是淡然地拢了拢衣襟。
心口处,那片曾为他灼烧的荒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凉意。
我刚从一场冗长的梦里醒来,窗外光正好,照得满室生暖。
雨兰掀开帐子伺候我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还算平静的脸。
我抬手摸了摸心口,那里空空荡荡,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又像是从来就没装过什么。
荒寺那晚的事,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摔断腿的疼,野狼在废墟间低吼的恐惧,还有那双绯红身影俯身吻住我时,唇间传来的冰凉触感。
狐妖说他是修炼千年的狐仙,以情爱为食,吻走我对未婚夫的情丝,换我一命。
我当时没犹豫。
腿断了,命都快没了,哪还管什么情丝不情丝。
他吻下来的时候,我清清楚楚感觉到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像一线,细细的,从心脏最深处被抽出来,一点一点,连皮带肉地往外扯。
疼,但也就那么一瞬间。
抽完之后,我整个人都轻了。
脑子里关于卓译凡的那些画面还在,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牵着我的手走过的路,他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话。
但这些画面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了颜色,没了温度。
我再看那些记忆,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雨兰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念叨,说卓小将军的养妹宋渺最近又在府里闹了几次,说外面都在传卓家要抬宋渺做平妻。
我听着,心里连个褶子都没起。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大概要红眼眶,要难过上好几天,要跑到卓译凡面前问他是不是真的。
现在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雨兰絮叨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丫鬟秋月跑进来,脸色已经白了:“郡主,卓小将军带着宋小姐来了,说是要……”
她吞吞吐吐的,不敢往下说。
我放下手里的梳子:“要什么?”
秋月咬着牙:“要拿您嫁妆里的南海夜明珠,给宋小姐打造头面首饰。这会儿已经在前厅了,跟王爷王妃说上了。”
南海夜明珠。
父妃给我的陪嫁,一共五颗,颗颗都是深海老蚌千年孕育的珍品,夜里有月光一样的清辉。
这东西别说五颗,就是一颗拿出去,也够寻常人家吃三辈子。
卓译凡开口就要拿走,给宋渺打首饰。
我站起来,拢了拢衣襟。
雨兰急了:“郡主,您不能答应啊!那是您的嫁妆,是安身立命的东西!卓小将军凭什么……”
“去看看。”
我打断她,抬脚就往外走。
前厅离我的院子不远,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
我爹曲王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我娘平南王妃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茶盏,指节都泛白了。
几位受邀来赏花的官眷坐在两侧,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有看热闹的,有不忿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卓译凡站在厅中央,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英武不凡。
他姿态坦然,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伯父伯母,渺渺从未见过如此宝物,一时欢喜罢了。茵儿妹妹的嫁妆丰厚,拿几颗珠子给她玩玩也无妨,想必茵儿妹妹也不会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我一眼。
宋渺站在他身后,一身素白裙子,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像是风一吹就倒的柔弱模样。
她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着。
我认识她三年了。
三年前,卓译凡的父亲卓老将军战死沙场,临终前把战友遗孤宋渺托付给卓家。
卓译凡把她接进府里,说是当亲妹妹养。
那时候我信了。
我甚至心疼她,觉得她没了爹娘,寄人篱下,怪可怜的。
每次见面我都对她客客气气,送她东西,陪她说话。
可她每次见我,都像见了鬼。
第一次见面,她尖叫着晕过去了。
第二次,她哭着说我对她笑了,那笑让她害怕。
第三次,她当着卓译凡的面,自己掐了自己一把,然后哭着说是我掐的。
卓译凡信了。
他每次都信。
我走进前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我。
几位官眷的表情变了变,有人小声嘀咕:“郡主来了。”
卓译凡这才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等我自己识趣地点头答应。
宋渺也抬起头。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脸变了。
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五官扭曲起来,眼珠子往上翻,嘴张得老大,发出一声能掀翻屋顶的尖叫。
“啊——!”
她猛地扑倒在地,开始用头撞地砖。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响,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红印子。
她一边撞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乌黑的发丝被扯得一团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别过来!别过来索命!是你!都是你害我的!”
这一幕我太熟了。
三年了,每一次我们三个人同时在场,她都要来这么一出。
一开始我吓得手足无措,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后来我看出门道了。
她只在卓译凡面前发疯,只在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发疯。
没有卓译凡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清醒得很,甚至还带着点得意。
但我说了没人信。
卓译凡第一个不信。
果然,他立刻冲过去抱住宋渺,把她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哄:“渺渺不怕,我在,我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一样剜过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曲茵儿!你看看你把她成什么样了!”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红了眼眶,也没有急着解释。
我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反应,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怀里宋渺的哭声拉回了愤怒里。
宋渺抓着他的衣襟,抖得像筛糠,声音又细又碎:“卓哥哥,我怕,我好怕……她站在那里,我就喘不上气……”
卓译凡把她搂得更紧了,抬头看我时,眼里全是厌恶。
“曲茵儿,给渺渺道歉,然后离我们十丈远!”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每次宋渺发完疯,他都要对我说一遍。
以前我听了会委屈,会哭,会跑到佛堂里跪着念一下午的经,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今天我再听这话,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我娘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说话。
我爹按住了她的手,冲她微微摇头。
我爹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时候发作,只会让卓译凡更加认定是我在欺负人。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卓译凡,你确定是我仅仅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就是在欺负她?”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前厅的人听清楚。
卓译凡冷笑:“不是你还能有谁?渺渺在别人面前好好的,为什么偏偏见了你就发疯?”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小到大,我礼佛诵经,心存善念,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
我说着,转头看向在场的几位官眷。
她们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跟我爹娘交情不错,平里也没少听我的名声。
闻言都点了点头。
“可渺渺每次见我,都像撞邪一样。”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卓译凡,“你不觉得奇怪吗?”
卓译凡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怀疑她被妖邪附身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宋渺的哭声也停了,她从我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我看得清清楚楚。
以前我看到了,只觉得是自己多心。
现在我看到了,只觉得心里透亮。
卓译凡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荒谬!”
他松开宋渺,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曲茵儿!你为了污蔑渺渺,竟然编出这种谎话!什么妖邪附身,我看你就是嫉妒她,容不下她!”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渺渺是烈士遗孤,她爹为了朝廷战死沙场,她从小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受了多少苦?你不心疼她就算了,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你还是不是人?”
他骂得唾沫横飞,气势汹汹。
换做以前,我大概已经被骂哭了。
但现在我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他骂完了,喘了口气,又加了一句:“我告诉你曲茵儿,今天你要是不给渺渺磕头道歉,这婚事,我就当场退了!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全场再次安静。
几位官眷倒吸一口凉气,互相交换眼神。
退婚?这可不是小事。
我爹我娘的脸彻底沉了。
我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卓译凡,你说什么?”
卓译凡梗着脖子:“我说退婚!她这样容不下渺渺,嫁进我们卓家也是家宅不宁!与其后闹得不可开交,不如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他说完,下巴微微抬起,等着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以为我会哭。
他以为我会跪下来求他。
他以为我离了他天就塌了。
以前的确是这样。
在荒寺那晚之前,我确实爱他爱到骨头里。
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他把我丢在荒郊野寺,我都没怨过他一句,只怪自己不够好。
但那晚之后,不一样了。
狐妖吻走了我的情丝。
我口那片曾经为他灼烧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凉意。
我看着卓译凡,嘴角慢慢勾起来。
不是以前那种讨好又小心翼翼的笑,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笑。
“退婚?”
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啊。正合我意。”
雨兰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我重复了一遍:“去,把我库房的嫁妆清单拿来。再把我和卓译凡的所有信物都取来,包括定亲玉佩、庚帖、还有他送我的所有礼物。”
雨兰嘴巴张了张,眼眶先红了:“郡主,您……”
“快去。”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雨兰咬了咬牙,转身跑向库房。
前厅里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爹娘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我娘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那几个官眷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卓译凡还半蹲在地上抱着宋渺,听到这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恼怒。
宋渺的哭声也停了,偷偷从卓译凡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她眼角还挂着泪,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大概以为我又在耍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以前的我确实会这样。
以前每次卓译凡为了她罚我、骂我、冷落我,我都会哭着求他原谅,甚至会主动去找宋渺道歉,哪怕我什么都没做错。
有一次她当着我的面把茶水泼在自己身上,然后尖叫着说我烫她,卓译凡信了,罚我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我跪完还拖着发抖的腿去给她送药,说妹妹对不起,是我不好。
现在想想,那个曲茵儿真的贱。
贱到骨子里了。
但今天不一样。
我站在前厅中央,穿着早上随手披的一件月白色外衫,头发只用一银簪挽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我就这样素面朝天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雨兰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大红漆木箱子。
那是专门放我和卓译凡往来信物的箱子,以前我把它当宝贝,每天都擦一遍,里面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雨兰把箱子放在我脚边,打开盖子。
我蹲下身,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一样,是一块绣帕。
白色绢布,角落绣了两只鸳鸯,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学刺绣时绣的。
我绣了整整一个月,手指被扎了几十个针眼,就为了在他生时送给他。
我记得他当时接过绣帕,看了一眼就随手塞进袖子里,说了句“还行”。
后来我从他书童嘴里听说,他转头就把绣帕扔了,说针线活太差,拿不出手。
我把绣帕扔在地上。
第二样,是一支白玉簪。
这是我去岁生辰时,他让人送来的。
说是特意为我挑的,花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我当时感动得哭了,簪在头上好几天舍不得摘。
后来宋渺说喜欢,他就让我把簪子给她。
我不肯,他就说我小气,说一支簪子而已,至于吗。
最后我还是给了。
宋渺戴了三天就说款式老旧,扔进了库房角落。
我把白玉簪也扔在地上,簪子落地,断成两截。
第三样,是一叠书信。
那是我和他定亲后,他每隔半月写给我的一封信。
每一封我都读了无数遍,信纸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我甚至能背出每一封信的内容,因为那些字句是我在那些被丢下的深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但我知道,那些信本不是他写的。
是他请府里的师爷代笔的。
因为他连我的名字都经常写错,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把我名字里的“茵”字写成了“因”。
我把信也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第四样,是一对龙凤玉佩。
这是定亲的信物,是宫里御赐的,上面刻着我俩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皇上亲笔题的“天作之合”,由礼部尚书亲自送到将军府。
我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
成色极好,温润通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卓译凡终于松开了宋渺,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也软了下来:“茵儿,你闹够了没有?把东西放下,我们好好说。”
我没理他。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他又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宽容”,“渺渺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不该那样说你。但你也不至于闹成这样,退婚不是儿戏,你一个姑娘家,退婚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
他都把我丢在荒郊古寺等死了,现在跟我说退婚不是儿戏?
他都为了宋渺一次次往我心上捅刀子了,现在跟我说他心里有数?
他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磕头道歉了,现在跟我说我委屈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剑眉星目,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俊朗少年将军。
此刻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我在哄你你该知足”的施舍感。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以前我怎么会觉得这样的眼神叫深情?
我把玉佩举起来。
卓译凡脸色变了:“曲茵儿!”
我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右手上,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前厅里回荡。
玉佩碎成好几块,碎片四溅,有一块弹起来,划过卓译凡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全场死寂。
我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但她顾不上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碎玉,嘴唇哆嗦。
我爹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像是想去捡又不敢。
那几个官眷全都捂着嘴,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卓译凡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那是御赐的信物。
碎了,就意味着这桩婚事,真的完了。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我真的敢摔。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曲茵儿就是个离了他活不了的女人。
不管他怎么作践我,我都会哭着求他回头。
他罚我跪,我跪。
他骂我贱,我认。
他把我丢在荒寺,我等。
我等他回心转意,等他哪天突然发现我的好,等他像画本子里写的那样,终于懂得珍惜我。
我等了三年。
等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堆碎片。
“庚帖。”我朝雨兰伸出手。
雨兰手都在抖,但还是把庚帖递给我。
那是写着我们生辰八字的帖子,大红烫金,喜气洋洋。
当初交换庚帖那天,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抱着庚帖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这辈子终于有了着落。
我接过庚帖,两手捏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嘶啦——”
纸帛断裂的声音很清脆,比玉佩碎裂的声音更刺耳。
我撕得很慢,一分为二,再分为四,直到碎片小得不能再小,才松开手,让纸片从指缝间飘落。
卓译凡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抓我的手腕:“茵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婚事是皇上赐的,你说退就退?”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皇上赐婚不假,”我说,“但皇上也说过,若两家不合,可以请旨和离。你放心,我会亲自进宫向皇上请罪,就说是我曲茵儿配不上你卓小将军,自愿退婚,绝不牵连你们卓家半分。”
卓译凡的手僵在半空。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旁边有个官眷小声嘀咕:“这曲郡主是疯了吧?好好的小将军不要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卓小将军多好的条件,家世好,人又俊,年纪轻轻就当了将军,退了婚上哪儿找这么好的?”
我没理她们。
这些人就是这样,刀子没捅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
她们只看到卓译凡风光霁月的外表,看不到他背地里做的那些恶心事。
我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一双他送我的绣花鞋,鞋底都没脏过,因为我不舍得穿。
扔了。
一支他随手买的银步摇,款式俗气,我从来没戴过,但一直收在枕边。
扔了。
一盒他让下人送来的胭脂,颜色不对,我皮肤偏黄,他用大红,涂上像猴子屁股。
扔了。
一块他从边关带回来的石头,说是战场上捡的,能保平安。
我当宝贝供在佛堂里,每天上香时都要摸一摸。
扔了。
一样,两样,三样……
我每扔一样,卓译凡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些东西堆在地上,乱七八糟的,像一堆垃圾。
雨兰在旁边无声地哭,眼泪啪嗒啪嗒掉,但她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我知道她在心疼我。
她跟了我六年,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被卓译凡和宋渺折磨的。
每次我受了委屈回来,都是她给我上药、陪我哭、哄我睡觉。
有一次我在雪地里跪完回来,膝盖肿得老高,她一边给我敷药一边哭,说郡主你为什么不反抗。
我说,因为译凡哥哥会心疼我的。
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得没边了。
我蹲下身,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串佛珠。
小叶紫檀的,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经文,是我自己一颗一颗磨出来的。
花了我整整半年时间,手指磨出了血泡,磨破了皮,磨出了茧子,才磨好这108颗。
这是卓译凡去边关之前,我给他求的平安。
他走的时候,我跪在城门口送他,把佛珠塞进他手里,说译凡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接过佛珠,随手往脖子上一挂,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他回来了,佛珠却没带回来。
我问他佛珠呢,他说不知道扔哪儿了,可能是行军的时候丢了。
丢了。
我花了半年时间,用血和泪磨出来的佛珠,他说丢就丢了。
我攥着佛珠站起来,走到卓译凡面前。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笑了,把佛珠举到他面前:“认识吗?”
他皱眉,仔细看了看,脸色突然变了。
因为他认出来了。
那串佛珠的穿绳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茵”字,是我用针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你不是丢了吗?”我问。
卓译凡不说话了。
“我是在宋渺的房间里找到的,”我说,“她说这串珠子太丑了,想拆了重新穿。”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卓译凡,你把我的真心,给了别的女人当玩物。”
卓译凡的脸彻底白了。
他把佛珠从我手里抢过去,攥得死紧,声音发颤:“茵儿,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
我把手缩回来,退后一步。
“婚退了,东西也还了,我们之间两清。”
卓译凡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曲茵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样说不要就不要了?就因为渺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小气?
他把我丢在荒寺等死,说我小气?
他纵容宋渺一次次作践我,说我小气?
他把我的嫁妆当自己的东西随便拿,说我小气?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佛号。
“阿弥陀佛,老衲来迟,让郡主久等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院门。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站在门口,手持禅杖,须眉皆白,宝相庄严。
他往那儿一站,院子里那股乱糟糟的气氛立刻被压了下去。
是护国寺的玄清大师,我今早醒来特意差人去请来的。
帝后都敬重的国师级人物,平里深居简出,连王公贵族都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