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守着城西柳条巷一间小小的食铺,嫁了个温文尔雅的赶考举子,名叫顾晏辰。
他虽清贫,却待她极好。
夸她做的辣子鸡是人间至味,夜夜拥着她入眠,轻声许诺,等他金榜题名,必许她一世安稳荣华。
直到那,侯府派人寻遍京城,要找一位能做极致辣菜的厨娘。
说是侯夫人有孕,口中寡淡,唯独嗜辣。
沈昭宁被重金请上门时,心里还在盘算:多赚些银子,便能给阿辰添上一整套上好笔墨。
镇北侯府朱门高墙,琉璃映,处处是她不敢想象的富贵。
她被领着穿过几道垂花门,进了一间小厨房。管事嬷嬷递来一张单子,上头列着几道菜:辣子鸡、水煮鱼片、麻婆豆腐。
沈昭宁看着那单子,不知怎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这三道菜,是她最拿手的,也是顾晏辰最爱吃的。
菜送上去不久,便有人来传话,说夫人很喜欢,丫鬟直接把她领去了正院。
“夫人心善,要亲自赏你呢。”丫鬟笑着说。
沈昭宁低着头跟进屋,正要谢恩退下,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柔柔的:“别急着走,陪我说说话。”
榻上歪着一个年轻女子,生得极美,穿着件月白色的软缎褙子。
“你做的菜真好,”她笑吟吟地看着沈昭宁,“我打怀了这孩子,嘴里寡淡得很,什么都不对味。今儿个这辣子鸡,竟让我吃了两碗饭。”
沈昭宁垂着眼,恭声道:“夫人喜欢便好。”
“喜欢,怎么不喜欢。”女子抚着肚子,语气里带了些感慨,“说起来,我夫君也爱吃辣。我们成婚三年,他政务再忙,但凡在家,总要我陪着吃些辣菜。前两年我还不能吃,每回都是看着他吃,馋得很。如今倒好,总算能陪他一道了。”
沈昭宁听着,心想这位侯爷倒是个长情的。
女子继续说着,“只是他太忙了,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京里。聚少离多,我有时候想他想得紧,可每回他回来,待我又极好,什么好的都紧着我。”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肚子,笑意更深了些。
“如今有了这孩子,他不知多高兴。昨儿晚上还趴在这儿听了好半天,说听到动静了,非说是孩子在跟他打招呼。”
沈昭宁看着女子眉眼间的温柔,心里没来由地酸了一下。她也曾这般靠在夫君怀里,听他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说等她有了身孕,要天天给孩子念书听。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通传的声音还没落地,帘子便被人掀开了。
“阿蘅,今可好些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传进来,沈昭宁浑身一震。
他径自走向榻边,在那女子身侧坐下,语气里带着她记忆中的温柔:“听说你今胃口好,我特意早些回来陪你用膳。”
沈昭宁死死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尝尝这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带着娇嗔,“我特意给你留的。”
沈昭宁抬起眼,从屏风的缝隙里望过去。
他坐在榻边,低头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她手边的茶盏不知怎的滑了下去,落地碎成几片。
满室安静了一瞬。
“谁在那儿?”顾晏辰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冷厉。
沈昭宁低着头跪下去,嗓子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管事嬷嬷连忙上前:“回侯爷,是新来的厨娘,夫人留她说话的。”
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往这边扫一眼,只是冷冷开口:“不懂规矩的东西,拖下去,打十棍。”
“侯爷——”榻上的女子想说什么。
“阿蘅不必替她求情。”他打断她,语气又柔和下来,仿佛方才的冷厉只是错觉,“你身子重,别为这些事劳神。”
沈昭宁被两个婆子拖了出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她被人按在地上,棍子落在身上,闷闷的钝痛从腰背炸开。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目光越过婆子的肩头,落在正屋的窗上。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他俯下身,把头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她看见那女子抬手抚他的头发,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弯起来,是在笑。
那笑容她见过无数次。
在清晨醒来的枕边,在傍晚收工的小院,在她端着菜从灶间出来的时候。
他笑起来是这样好看的,她一直都知道。
十棍打完,沈昭宁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有人把她拖起来,架着往外走。侯府的大门在身后沉沉关上,她被扔在街边的石阶上。
沈昭宁趴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臂爬起来。背上疼得她直冒冷汗,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城西走。
推开食肆木门,她撑着剧痛的腰背,一点点爬进里屋,在木箱最底层,翻出了她视若珍宝的婚书。
沈昭宁攥着那张纸,一瘸一拐走到巷口,请了专做文书鉴定的老先生。
不过片刻,老先生摇着头还给她,“娘子,这婚书无官印无媒证,是假的。”
轻飘飘两个字,砸得沈昭宁眼前一黑。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眼泪无声砸在婚书上,晕开那一行曾让她满心欢喜的字迹。
“此生唯卿一人,白首不相离。”
她捧着那张废纸,一步步走回冷清的食铺。
沈昭宁等了一夜。
想第一次见他那天,想他问她“我可否娶你”那天,想成亲这一年。
也想那些他偶尔“消失”的子。
每次都说去找同窗论学,或者去城外访友。她从不多问,只给他收拾包袱,装几块点心,送他到巷口。
现在她才明白,侯府夫人说,他们成婚三年,聚少离多,一年里有大半年见不着人。
她嫁给他一年,那些他“去找同窗”的子加起来……
沈昭宁不敢算,一算,便是剜心的疼。
正恍惚间,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昭宁腾地站起来,扯动背上的伤,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顾不上,一瘸一拐冲向门口,手刚碰到门闩,门就被推开了。
顾晏辰站在门外。
他穿着那身她熟悉的青布长衫,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看见她,他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昭宁?”
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跨进门来,伸手扶住她的肩。她疼得浑身一颤。
顾晏辰立马眉头紧蹙,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紧张与愠怒。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那几个混混又来闹事了?”
巷子口是有几个泼皮,上个月来铺子里闹过事,被他赶走了。他还说,等他功成名就,一定要他们好看。
沈昭宁心口一酸,刚要开口,想一股脑问出口。
顾晏辰却已经松开手,往灶间走了两步。
“对了,”顾晏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着她,“昭宁,你这几有没有接什么外头的活计?”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
“也没别的事,”他笑了笑,一边说一边往里屋走,“今我在一个地方吃到了辣子鸡,那味道竟跟你做的极像。我还愣了一下,心想这京城里难道还有人能做出你的手艺?”
他说着,人已经进了里屋,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沈昭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他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件换洗的袍子。
“对了昭宁,”他把袍子搭在手臂上,走到她面前,“我来是想跟你说,同窗那边约好了,接下来要静心温书,大约要一个月左右。你安心在家里等我,照顾好自己。”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他熟悉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夜深了,你早些睡。”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慢慢把门关上,一步一步走回里屋,在床沿上坐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没在意。巷子里有野猫,夜里常来翻找吃的。
可那动静越来越大。
她皱起眉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刚要下床去看,窗纸忽然亮了。
是火光。
沈昭宁心里猛地一沉,顾不上背上的伤,一瘸一拐冲到门口,用力拉门,拉不开。
她拼命拍门,喊救命,可外头只有火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门外传来两道压低的说话声,“就是这个狐媚子,竟敢勾引侯爷。”
“可……侯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罪我们?”
“怪罪?夫人的话,便代表侯爷的话!一个低贱厨娘而已,侯爷心里,何曾把她放在过半分心上!”
沈昭宁浑身冰凉,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那在侯府,菜单上全是顾晏辰最爱吃的几样。
怪不得夫人一尝便留她说话,句句试探,眼底却藏着打量与敌意。
浓烟呛得她口发疼,火舌已经舔到了门框,灼热人。
她不能死,她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沈昭宁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被堵死的木门狠狠撞去。
门板终于裂开,她整个人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火烧得正旺,舔上了她的手臂。她疼得惨叫一声,拼命在地上打滚,把火压灭。
周围的邻居已经被惊动了,提着水桶从巷子里跑过来,喊着叫着,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
沈昭宁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胳膊上一片焦黑,辣地疼。
第二天光大亮,她拖着一身伤将此事告到官府,只求一个公道。
可她递上去的状纸,连案台都没能放上,便被人轻飘飘退了回来。
与她相熟的衙役悄悄拉过她,压低声音叹着气劝:
“昭宁,别白费力气了,上头发话了。”
沈昭宁僵在原地,“官府说,就是一场意外走水,给你几两银子,算是赔偿,这事了了。”
原来在权势面前,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厨娘,连命,都只值几两银子。
沈昭宁托了巷口的牙人,将这片只剩残垣的地,低价脱手。
拿到银子那,她也拿到了早已办好的路引。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长街,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京城。
可就在她拐过一条僻静街巷的刹那,几道黑影骤然从两侧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