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清晨,天还没亮透,苏云落住的那间破院就来了人。
温听雨抱着襁褓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母,还有陆云璟。
大公子今年七岁,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短袄,腰间挂着温听雨给他挑的白玉佩,小脸绷得紧紧的。
院门的门轴早就坏了,一扇门歪歪斜斜的靠在墙上,另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去劈了柴。
温听雨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院子里就那么几步路的地方,地上到处是碎砖烂瓦。
墙角堆着发黑的柴火,灶台上扣着一口豁了口的砂锅,锅底还糊着一层黑渣子。
苏云落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蹲在灶台前,用一断了头的火钳子拨弄灶膛里的火。
她身上的中衣换了,但因为太薄,能看见肩胛骨一一的凸起来。
左手缠着一条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洇着淡粉色的血渍。
那是昨天磕头磕出来的伤。
「弟妹。」
苏云落火钳子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温听雨也不恼,笑了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小星阑昨晚闹了一夜,母说他不肯喝,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苏云落的背影。
「我想着,毕竟是弟妹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许是认生,要不你过来抱抱他?」
苏云落往灶膛里添了一柴。
「嫂嫂带回去让母多喂几次就好了,孩子饿急了自然会吃。」
温听雨的笑意淡了半分。
她没料到这个反应。
以前的苏云落听见孩子的名字就要发疯,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扑上来抢,被人按住了就用头撞地,嗓子嚎到劈裂。
可眼前这个人蹲在灶台前,连头都不回一下。
温听雨收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陆云璟。
陆云璟的眼神和七岁的年纪不太相称。
温听雨曾经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你的亲生母亲是个毒妇人,她不要你,生下你就甩手不管了,是我把你养大的,是我给你请先生启蒙的,是我夜里抱着你哄你睡觉的。
她才是你的母亲。
那个女人不配。
七年的朝夕相处,他信得彻彻底底。
温听雨轻轻的叹了口气,脚下忽然一歪。
「哎呀——」
她惊呼一声,身子猛的往前栽,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襁褓,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
「吓死我了。」温听雨拍着口,「差点把小星阑摔了……」
她抬起头,目光惊惧的看向苏云落的方向,往后退了半步。
「弟、弟妹,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我不是故意的……」
苏云落蹲在灶台前,背对着院子,从头到尾就没有转过身。
但陆云璟不知道这些。
他只看见了母亲受惊的脸,只听见了母亲压抑的哭腔。
七岁的孩子冲上前,一脚踹在灶台的砂锅上。
砂锅摔下来,碎成七八块。
里面熬着的汤药泼了一地,黑乎乎的药汁溅在苏云落的衣襟和手背上,滚烫的热气蒸上来。
「毒妇!你想吓我母亲?你想伤我弟弟?」
陆云璟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恨意。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不配生我!」
苏云落被溅上来的药汁烫了一下,手背上立刻泛起两块红。
她看着面前这个锦衣玉食、满脸愤怒的孩子。
这是她的第一个儿子。
她在宁古塔的冰窖里生下他的。
那年冬天,宁古塔零下四十度,她的羊水破在了关押犯人的冰窖里,身边没有稳婆,没有热水,只有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春桃。
她咬着一块木头,自己把孩子生了下来。
脐带是春桃用灶上切菜的钝刀割断的,割了三刀才断,血喷在冰面上,顷刻间就冻成了红色的冰花。
孩子生下来不到三天,陆沉渊派来的人就把他抱走了。
她追出去,赤脚踩在雪地里追了半里路,被看守一棍子打倒在地。
嘴里咬着雪,手指抠进冻硬的泥土里,眼睁睁看着那个人骑马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孩子的襁褓。
再见面,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沉渊几乎没有犹豫,一步上前,立在温听雨和陆云璟面前,挡在了她们身前。
「怎么了?」
温听雨咬着下唇,把头别过去,不说话。
陆云璟冲上来拉住陆沉渊的袖子:「父亲,她要害母亲!她要摔弟弟!」
陆沉渊怒喝。
「跪下。」
苏云落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双膝弯了下去。
「砰。」
膝盖砸在碎瓷片上,碎片扎进膝盖骨,血立刻从裤脚下渗了出来。
「给你嫂嫂磕头赔罪。」
苏云落弯下腰,额头磕了下去。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陆沉渊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
她不挣扎,不骂,不哭,不质问。
什么都不做。
让他连发脾气的借口都找不到。
温听雨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苏云落额头上的血。
「行了弟妹,我不怪你,你起来吧。」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
说完,她站起来,回头靠进陆沉渊怀里,把脸埋在他口上,哽咽了一声。
「二弟,别怪弟妹了,她刚生产完,身子不好,难免脾气大些……」
陆沉渊伸手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温听雨抱着孩子,由陆云璟扶着,慢慢的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温听雨停了一步。
「弟妹好好养着吧,小星阑有我呢,你放心。」
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云落一个人跪在碎瓷和药汁里。
她直起身,低头看了看地上。
满地的药渣,泡在泥水和血水里,黑糊糊的一片。
那是春桃天不亮就去山上挖的草药,用砂锅熬了两个时辰。
苏云落看了看那些药渣,伸手捡了起来。
一片一片的。
混着泥沙和碎瓷片的碎渣被她拢在掌心里,带着已经变凉的苦涩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