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才发现恨了我一辈子的死对头沈昭,竟偷偷爱了我十年。
他白里对着我的灵位咬牙切齿,到了晚上,却红着眼,抱着我的牌位缱绻缠绵。
他的思念与偏执化作了锁链,将我的魂魄牢牢锁在他身边。
侯府上下看他渐疯魔,求神拜佛想驱散我这“邪祟”。
可他们不知,沈昭早已为我疯,为我狂,心甘情愿被我这“鬼”夜纠缠。
魂归
我死了。
死在了与沈昭争斗的第十年。
我的魂魄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看着底下人来人往。
灵堂设在我家,不算气派,却也庄重。
来吊唁的人不算多,三三两两,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悲伤。
我知道,他们中没几个是真心为我难过。
毕竟我声名狼藉,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悍女。
我活着的时候,就没什么朋友。
敌人倒是有一个,不死不休的那种。
他叫沈昭,当朝侯爷,也是我的死对头。
我正想着,灵堂外就传来一阵动。
沈昭来了。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寒霜。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他径直走到我的灵位前,停下脚步。
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的牌位,像是要盯出一个洞来。
我飘在他面前,好奇地打量他。
他好像清瘦了些,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起来有些憔悴。
也是,斗了十年的死对头终于死了,他该是高兴得几夜没睡吧。
果然,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苏浅,你终于死了。”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真是便宜你了。”
我无声地笑了起来。
看,我就知道。
他恨我入骨,恨不得我挫骨扬灰。
他身后的老管家想上前劝说,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退。
沈昭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我面前的火盆上。
炭火四溅,惊得宾客们一阵尖叫。
“侯爷!使不得!”
“是啊侯爷,人都去了,您就……”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劝着,却没一个人敢真的上前。
沈昭冷笑一声,环视四周。
那眼神里的狠厉,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回我的牌位上,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恨,有怒,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悲恸。
我一定是看错了。
悲恸?怎么可能出现在沈昭的脸上。
他应该放声大笑,宣告他的胜利才对。
他在我的灵堂上发了好一通疯,才被下人半劝半拉地带走。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死对头没了,连带着他这份极致的恨意,似乎也让我这缕孤魂觉得了无生趣。
我想离开。
去投胎也好,去地府也罢,总好过留在这里。
可是我动不了。
我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了,只能在这方寸之地徘徊。
我试着挣扎,却发现越是挣扎,那无形的束缚就越紧。
我惊恐地发现,这束缚的源头,似乎……来自沈昭。
是他。
是他那份浓烈到化为实质的恨意,将我困在了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没有再来。
我的葬礼办得冷清,很快就被下葬。
我以为,入土为安,我也该解脱了。
可我没有。
我的魂魄依然飘荡着,这一次,我飘到了侯府。
飘到了沈昭的书房。
我的灵位被他带了回来,就供奉在他书房的显眼处。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白天对着朝臣冷静自持,处理公务雷厉风行。
可每当独处时,他就会坐在书桌前,用那种淬了毒的眼神,狠狠地盯着我的牌位。
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仿佛我是他此生唯一的污点,他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份仇恨。
我看着他复一地折磨自己,也折磨着我这缕无法解脱的魂。
我开始有些烦躁。
沈昭,你到底要恨到什么时候?
我都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天,又是深夜。
下人们都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寂。
他喝了很多酒,俊美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踉跄着走到我的牌位前,伸出手,似乎想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以为,他又要在我的牌位前咒骂我,发泄他的恨意了。
他确实这么做了。
“苏浅,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酒意。
“你就这么死了,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冷眼看着他发酒疯。
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我如遭雷击。
他没有砸了我的牌我,也没有唾骂。
而是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我的牌位,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夜深了。
侯府上下都陷入了沉寂。
唯有沈昭的书房,还亮着一豆灯火。
他就那样抱着我的牌位,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白里那个狠厉决绝的侯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思念与痛苦淹没的,脆弱的男人。
我飘在空中,彻底僵住了。
我看到了什么?
沈昭,那个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的男人,正抱着我的牌位。
他的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虔诚。
这比他一脚踹翻我的火盆,还要让我感到震惊。
“浅浅……”
一声呢喃,从他唇边溢出,轻得像一阵风。
我的魂魄猛地一震。
浅浅。
这个世上,只有我过世的母亲才会这么叫我。
而沈昭,他总是连名带姓,用最冰冷厌恶的语气喊我“苏浅”。
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我?
他一定是喝多了,疯了。
我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沈昭低着头,将脸埋在冰冷的牌位上。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牌位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了。
沈昭,那个传闻中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定远侯,哭了。
为了我。
为了他恨了十年的死对头。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运转。
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我们在宫宴上针锋相对。
我们在朝堂上互下绊子。
我们为了争夺一处产业,斗得你死我活。
每一次见面,他都用那双淬了冰的眸子看着我,里面的厌恶和憎恨,浓得化不开。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抱着我的牌位,哭得像个孩子。
“十年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我偷偷爱了你十年,你知不知道?”
我的魂魄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几乎溃散。
爱?
他说他爱我?
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快要发疯。”
“可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了,会更加看不起我,会离我更远。”
“我只能用恨来伪装,我以为这样,至少能让你记住我,至少能让你的目光,为我停留。”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虚无的魂体里。
原来,那些所谓的针锋相对,所谓的厌恶憎恨,全都是他拙劣的伪装。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偏执又卑微地爱了我十年。
我想到他每次看似巧合的出现。
我想到他嘴上说着狠话,却总在暗中帮我解决掉一些麻烦。
我想到有一次我被设计围困,是他带着人“路过”,将我救了出来,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没给我。
过去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我真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竟然一直以为,他和我一样,只有恨。
沈昭还在继续说着。
他说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桃花树下,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说起了我及笄那天,他偷偷爬上墙头,看了一整夜。
他说起了他求了陛下好几次,想要求娶我,却都被我爹以我们八字不合为由拒之门外。
那些我早已遗忘,或者本不知道的事情,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思念,他的爱恋,他的偏执与不甘,像一条条滚烫的锁链,将我牢牢地捆绑在他身边。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无法离开。
不是因为他的恨。
而是因为他这十年积攒下来的,早已深入骨髓的爱。
这份爱,太过沉重,太过浓烈,化作了囚禁我魂魄的牢笼。
而他,心甘情愿地,做了那个画地为牢的人。
他抱着我的牌位,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通红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牌位上的泪痕,将它重新放回原位。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好衣冠。
镜子里,又恢复了那个面容冷峻、眼神狠厉的定远侯。
仿佛昨夜那个脆弱痛苦的男人,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他走出书房,开始了他作为侯爷的一天。
而我,只能飘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用冷漠的外壳,包裹着那颗早已为我千疮百孔的心。
我看到他雷厉风行地处理着公务。
看到他对下人严苛,对同僚冷漠。
所有人都怕他,敬他,却无人敢亲近他。
可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看似强大到无懈可击的男人,心里藏着一个怎样脆弱的秘密。
入夜。
他又回到了书房。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他抱着我的牌位,开始对着我说话。
复一,夜复一夜。
白里,他是恨我的沈昭。
到了晚上,他才是那个爱我的沈昭。
他像是人格分裂了一般,固执地守着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侯府的下人们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发现侯爷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夜。
偶尔有胆大的进去送茶,会看到侯爷抱着一个牌位,喃喃自语。
府里开始有流言传开。
说侯爷是中邪了。
被苏家那个死去的女人的鬼魂给缠上了。
一开始,只是几个下人私下议论。
直到那天,沈昭的祖母,侯府的老太君,亲眼撞见了他抱着我牌位的一幕。
老太君当场就吓得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指着沈昭,抖着声音,说他疯了。
“疯了!真是疯了!”
老太君老泪纵横,痛心疾首。
“为了那么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沈昭只是沉默地抱着我的牌位,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在老太君看来,就是默认。
更是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