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 4 章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休息室里我妈和我爸的对话。
"当年咱俩疏忽,让老大脸上留了疤,得多补偿她。"
"可不能让她知道是咱的错,不然她得恨死咱们。"
二十六年。
姐姐脸上的疤不是因为救我。
是因为他们的疏忽。
而我,是他们选定的替罪羊。
飞机落地的时候下着细雨。
机场很小,出了到达口就能看见一排等客的出租车和三轮车,司机们举着手写的牌子揽客。
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伯冲我招手。
"姑娘,去镇上吗?二十块。"
"去。"
三轮车在窄窄的公路上晃,两边是稻田和零星的白墙房子,雨丝飘进来打在膝盖上,凉的。
老伯问我住哪儿。
"还没定。有没有便宜的民宿?"
"巷子尾有一家,叫'拾光',女老板人好,净,一晚八十。"
三轮车停在一条青石板巷子口,老伯帮我把行李箱卸下来。
"姑娘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婚戒,什么也没说,蹬着车走了。
民宿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门口挂着一串花,招牌上"拾光"两个字用毛笔写的,墨迹有些褪色。
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正在用小刀削一块木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住店?"
"嗯。"
"几晚?"
"不确定。先住着,按天算。"
她翻出一本登记簿推过来,递给我一支笔。
"身份证号写一下。"
我填完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字。
"管无忧。"
"嗯。"
"名字挺好的。"
她没再多问,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给我。
"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对着河,晚上安静。"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推窗。
推开窗的时候,雨停了。
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对岸有人在屋檐下晾衣服。
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挂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手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
婚戒。
许庭深在婚礼上给我戴的那枚。
戒圈有点松,当时他在台下先帮姐姐比划了一圈尺寸,等到我上台的时候直接拿了同一枚。
姐姐的手指比我细一号。
我把戒指放在窗台上,没有扔,也没有戴。
手机开机以后,消息一条条涌进来。
许庭深发了十二条,从"你去哪了"到"你是不是生气了"到"你妈很担心你"。
我妈发了三条语音,我没点开,只看到转文字的前几个字:"无忧你闹什么""你爸说你""你姐今天......"
我爸没发消息,但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谁知道无忧去哪了?"
姐姐回了一条:"妹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去看看她?"
许庭深回:"我也联系不上她,电话关机了。"
我妈回:"这孩子,大喜的子不省心。"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她是不是伤心了"。
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为什么走"。
他们只是觉得我在闹脾气,就像过去二十六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闹一闹就好了。管无忧向来懂事,过两天就回来了。
我关掉手机,下楼。
吧台后面的短发女人还在削木头,削出来的形状像一只猫。
"老板,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
"巷子出去左拐,有一家面馆。你要是不嫌弃,我这儿也能煮面。"
"你这儿就行。"
她放下木头,去了后面的小厨房。
几分钟后端出一碗素面,浇了一勺辣油。
"看你嘴唇,猜你能吃辣。"
我低头吃了一口。
辣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呛得眼睛一酸。
眼泪掉进碗里,我没抬头。
她也没问。
只是在吧台后面继续削她的木头猫,刀片刮过木纹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一下一下响着。
吃完面以后我坐在那里没动,她也没赶我。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那只手上有戒指的印子,但戒指不在。"
"放楼上了。"
"刚结婚?"
"昨天。"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很淡的了然。
像是见过太多带着伤跑到这个小镇的人。
"我叫郁雾。你要是住得久,这边有些规矩跟你说一声。"
"什么规矩?"
"没有规矩。想嘛嘛,想哭就哭,想睡就睡。"
"唯一一条是别在我店里抽烟。"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河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黄的,暖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许庭深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闪了十几秒,直到自动挂断。
郁雾低头继续削猫,头也没抬。
"你要是不想接,把手机扔河里也行,这条河不深。"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认真。
我没扔。
但把手机关了机,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上楼之前,我在吧台上留了面钱。
郁雾推回来。
"第一碗面不收钱,店规。"
我看着她,她低头削木头,刀锋稳当。
"谢谢。"
她没应声。
我回到房间,推开窗,听着河水的声音坐了很久。
这是二十六年来第一个晚上,没有人叫我的名字,没有人让我去做什么。
没有人说你应该体谅你姐。
没有人说你不懂感恩。
安静得有点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