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凌晨四点我醒了。
许庭深睡在床的另一头,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庭深,今天谢谢你。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脸上的疤消失了,有人愿意娶我。"
后面跟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给我的丈夫发消息到凌晨快四点。
在我的新婚夜。
我没有点开那条消息,也没有叫醒许庭深。
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轻,把行李箱从衣柜底部拖出来。
箱子是提前收好的,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身份证、银行卡和一本旧笔记本。
婚纱留在了椅背上。
那是我自己花钱定做的,我妈说姐姐穿过之后就算姐妹共享了,当时我没吱声。
现在我也不想要了。
穿衣服的时候,许庭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结婚不到十二个小时,他枕头旁边放的是姐姐织的那条围巾。
不是我送的领带夹,不是我挑的袖扣。
是姐姐说自己眼神不好、花了三个月给他织的围巾。
我妈把这件事当故事讲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会加一句:
"你看你姐多心细,脸上有疤都不耽误对人好。"
我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行李箱轮子的声音。
电梯到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新婚第二天凌晨四点拖着箱子走的新娘有点奇怪。
"女士,需要叫车吗?"
"麻烦叫一辆去机场的。"
车来之前,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
一张照片,姐姐穿着我的婚纱站在花墙前面。
配文是:"今天我们家无双也当了一回新娘,妈妈替你高兴。"
底下我爸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许庭深回了三个字:"姐真美。"
群里四个人,三个人在聊姐姐的婚纱照,没有人提到我。
我的婚纱、我的婚礼、我的丈夫,在这个家庭群里,全部变成了姐姐的陪衬。
我退出了群聊。
没有退群,只是关掉了页面。
不是怕他们发现,是暂时没有力气做更大的动作。
出租车来了。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了看我手上的行李箱和眼眶的红,什么都没问。
"机场哪个航站楼?"
"二号。"
车开出酒店的时候,天还没亮。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倒带一样。
二十六年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去。
八岁那年姐姐脸上受伤,我被我妈拽到医院走廊罚站了一夜。
十二岁姐姐生,我爸给她买了一架钢琴,我的生礼物是一本习题册。
十六岁我中考全市第三,我妈在饭桌上只说了一句"别骄傲",然后花半个小时安慰姐姐为什么考不上重点高中。
十八岁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我爸把我叫到书房。
"无忧,学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你姐的店刚起步,家里的钱得先紧着她。"
我问为什么。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提了不合理要求的员工。
"你姐脸上有疤,出去打工别人看不上她。你不一样,你年轻,长得好,勤工俭学很正常。"
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们总能找到新的方式提醒我。
在这个家里,我的排序永远在姐姐后面。
不是倒数第二。
是没有排序。
机场到了。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值机大厅,在自助机上扫了身份证。
航班信息跳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目的地的名字。
一个我在旅行博主的视频里刷到过的江南小镇。
白墙灰瓦,水巷石桥,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姐姐的疤。
值机完成。
手机又响了。
许庭深发来一条消息。
"无忧你去哪了?怎么一早就不在?"
停顿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妈让你回家吃午饭,说你姐今天要做你爱吃的菜。"
我爱吃什么,姐姐从来不知道。
我妈也不知道。
我爸更不知道。
许庭深也不知道。
但他们都觉得,姐姐做什么菜,我就应该爱吃什么菜。
我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地勤人员开始检票。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牵着手的小情侣,后面是一个背着大包独自旅行的女生。
飞机起飞的时候,着舷窗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这座充满谎言和算计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