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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先绑树上。”

孙悟空这话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不是在决定几个人接下来一两个时辰的人生状态,而是在说“先把马拴边上”。

那几名黑衣护院一听,脸色当场又白了一层。

“你敢!”

“我们若回不去,里正不会放过你们!”

“账本你们拿不走的!拿不走的!”

孙悟空压懒得跟他们争辩,只偏头冲唐僧扬了扬下巴。

“师父,借你包袱里的麻绳一用。”

唐僧一怔。

“你怎知贫僧带了麻绳?”

“前两天你不是用它捆过包袱和水囊么?我看见了。”

孙悟空说着,已经自己伸手去把白马背上的杂物解开,从里头翻出一卷绳子,动作熟练得像这是他自己的行李。

唐僧站在一旁,竟一时不知道该先纠正“你以后拿东西能不能先说一声”,还是该先处理眼前这几个明显不适合再自由活动的人。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悟空。”

“嗯?”

“绑可以,但……莫要太过。”

孙悟空一边拽开绳子,一边点头。

“放心,我这个人最讲分寸。”

唐僧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被打得站都站不稳的护院,心里默默想:你这“分寸”,和普通人理解的,恐怕不是同一个东西。

孙悟空动作很快。

快得像他不是第一次这种活。

绳子一甩、一绕、一抽,那几个护院很快就被各自绑在路边不同的树上,手腕反扣,肩肘发力点还都被拿捏得极准,不至于立刻伤筋动骨,但绝对也挣不开。

尤其是为首那人,被绑得最讲究。

看起来只是挂在树上,实际上重心一偏,腿脚本使不上劲,越挣越累。

“你这绑法……”

唐僧终于还是没忍住。

“当真只是抓猴时练的?”

孙悟空回头看他,神情真诚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师父,经验这种东西,不要问得太细。”

“问细了容易失去神秘感。”

唐僧:“……”

他发现这猴子现在越来越擅长用一句废话,把本该回答的问题直接糊过去。

而偏偏你还拿他没什么办法。

绑完人,孙悟空又顺手从那几人身上把刀、短弩、火折子和一点散碎银子全搜了出来,分门别类扔在一边,动作丝滑得像刚完成一次很标准的战利品清点。

“这弩还不错。”

他掂了掂其中一把小弩。

“射程一般,藏着偷袭还行。”

唐僧看得眼皮一跳。

“你怎么连这个也懂?”

“看得多了,自然懂。”

孙悟空把弩扔回地上,又从那为首护院怀里摸出一块铜牌。

正面刻着个“赵”字,背面有里的印记。

“行。”

“身份证明也有了。”

那护院脸色发青,咬着牙道:“你们跑不了的。前头山路、后头官道,都有人盯着。账本在你们手里一天,就一天不得安生。”

孙悟空点了点头。

“谢谢,压力传达得很到位。”

“但问题不大。”

他说完,蹲下身,冲那人咧嘴一笑。

“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们跑不跑得掉。”

“是你们几个今天绑在这儿,天黑前要是没人来解,林子里的野东西会不会先对你们有点兴趣。”

一句话,把那几人说得脸都僵了。

山里什么最多?

不一定是妖。

但野狼、山猫、蛇虫、夜枭,一样能把半夜拴在树上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为首那人硬撑着嘴硬。

“你、你敢把我们丢在这儿?”

孙悟空偏头想了想。

“严格来说,不是敢不敢。”

“是已经丢完了。”

说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走吧,师父,先找地方救人。”

唐僧这才从旁边回神,赶紧去看那重伤的周先生。

人还活着。

但脸色已经白得接近纸了,眼睛时睁时闭,明显撑不了太久。刚才那阵停顿,对这种伤势来说已经算拖延。

“附近可有落脚处?”

唐僧问。

孙悟空没立刻回答,而是闭目凝神,像在听风。

实际上,他是在听更远一点的动静。

山风、鸟鸣、溪水、松枝摩擦,还有——很淡的一点香火味。

不是佛寺那种香。

更淡,更旧,带着点木头受和道符晒久了的气息。

“前头半山腰有地方。”

他睁开眼。

“一座小道观,香火断了大半,但房子还在。”

唐僧一愣。

“你怎知道?”

孙悟空扛起周先生,一边往前走一边回了句。

“闻出来的。”

唐僧默默闭嘴。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对孙悟空这种“听出来”“闻出来”“看出来”的本事,不再追着问到底是怎么出来的。因为问了,十有八九只会得到一些更加玄乎、但又暂时无法反驳的答案。

白马被他牵着跟上。

一行人离了官道,转进林边一条不显眼的小路。

那路明显少有人走,草都快漫到脚面了,偶尔还有低矮树枝横在半腰。唐僧骑不了马,只得牵着走,边走边护着白马别被树刺扎着。孙悟空则轻得多,扛着一个将死之人还如履平地,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得像本没负重。

山路上行不到半炷香,前方果然露出一角灰瓦。

再往前走些,便看清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道观。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间“曾经应该是道观,现在更像被时代忘在半山上的旧屋”。

门楣还在,匾额也在,只是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模糊,只依稀能辨出一个“清”字。院门半掩,篱笆塌了半边,里头一棵老松歪着长,松针落了一地。主屋墙皮剥落不少,但梁柱居然还挺结实,至少不像会半夜塌下来砸死人。

唐僧看了看,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屋便好。”

孙悟空点头。

“至少比路边强。”

院中安静得很。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也没有香火人气,说明这里多半早就荒了。

可孙悟空鼻子动了动,随即目光往东侧小厢房扫了一眼。

那里头,还有一点活人气。

弱,但有。

不是死人。

“里面有人?”

唐僧也看出了他神色的变化。

“有。”

孙悟空说。

“但不急,先把这位账房放下。”

他把周先生扛进主屋,轻轻放在唯一还算平整的一张木榻上。唐僧立刻解开其外袍,准备重新看伤。刚才在路边只能粗看,现在进了屋,总算能更仔细些。

这一看,唐僧眉头就没松开过。

“拖行伤太重,得先清洗。”

“刀伤也要止血。”

“后脑这一块……”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会一点简单包扎、会一点止血上药,可这些本事,放在普通擦伤扭伤上还能应付,真碰到这种快要见阎王的伤势,就明显不够了。

“悟空。”

他抬头,神情里少见地露出一点无措。

“贫僧……怕是救不了他。”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倒没说什么“你又不是郎中,救不了很正常”这种废话,而是直接给了个解决思路。

“先把能做的做了。”

“清伤、止血、灌点水,让他别立刻断气。”

“剩下的——”

他瞥向东厢房。

“看那边有没有专业人士。”

唐僧一怔。

“这荒道观里,还会有郎中不成?”

“未必是郎中。”

孙悟空笑了笑。

“但至少是个会配药的人。”

说着,他把金箍棒往门边一立,转身便往东厢房走。

唐僧听他那语气,莫名觉得有点像——这猴子不是去求人帮忙,是去找个本来就该给他活的人。

不过眼下顾不上细想,他立刻打水、找布、烧火,先按孙悟空说的把能做的流程跑起来。

另一头,孙悟空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来吧。”

里面没动静。

“再装死,我就真当你死了,门也不用敲了。”

这回,里面终于传来极轻的一点声响。

像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像是手碰到了什么瓷罐。

孙悟空等了两息,直接把门推开。

门没锁。

屋里一股很淡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旧被褥和木头受的气息。靠窗那边摆着一张竹榻,榻上斜靠着一个老道士。

是真老。

白胡子,瘦得像风一吹就能飘起来,脸色却不算死灰,反倒透着一点病久了的人才有的清亮。身上道袍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补丁,腿上盖着薄毯,脚边放着几只药罐和两本摊开的旧书。

见孙悟空进来,他眼皮微抬,眼里竟没什么惊讶,只有一点“果然还是被发现了”的无奈。

“贫道原想再装一装。”

“可惜,道行不够。”

孙悟空倚着门框,挑了挑眉。

“你这不叫道行不够。”

“你这叫气息藏得一般,药味又太重。”

老道士轻轻叹了口气。

“听施主这话,倒像个内行。”

“还行。”

孙悟空打量了他两眼。

腿疾,旧伤,内气空虚,但神识还挺稳,说明不是一般乡野骗香火的假道士,至少曾经真修过点东西。

“主屋有个快死的。”

“你会不会治?”

老道士沉默片刻,视线越过他,看了一眼主屋方向,缓缓道:“会一点。”

“那就别会一点了。”

孙悟空站直了身。

“今天你得尽量多会点。”

老道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施主开口求人的方式,倒是很有特色。”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和你高效沟通。”

“……”

老道士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

“行吧。”

“贫道欠这道观一口气,也欠这山里几条命。既然又有人送到门口,自然不能装看不见。”

他说着,撑着竹榻边沿想起身,结果刚一用力,腿上便猛地一颤,差点整个人又坐回去。

孙悟空看着,啧了一声。

“你这腿,还挺有自己的想法。”

老道士苦笑。

“旧伤,废了多年,站是能站,走不快。”

“那就别走了。”

孙悟空往前一步,直接一手抄住他胳膊,半提半扶地把人拎了起来。

动作一点不温柔,但也没真伤着。

老道士被这股蛮力带得整个人都晃了晃,等站稳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有点复杂了。

“施主……好力气。”

“常规配置。”

孙悟空把他往主屋方向带。

“别夸了,先看人。”

主屋里,唐僧已把周先生身上的大块血污擦掉一些,伤口也暂时压住了。见孙悟空扶着个老道士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道长。”

他连忙合十行礼。

老道士抬眼看见是个和尚,先是一愣,又看了看旁边那毛脸的,忽然有点想笑。

“和尚、猴子、白马,再加个快死的账房先生……”

“贫道这半截入土的人,临老前居然还能碰上一出这么热闹的戏。”

唐僧被他说得有点窘。

孙悟空则相当自然。

“少感慨,先活。”

老道士也不计较,走到榻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周先生的伤,神情很快认真起来。

“人还能救。”

唐僧眼睛一亮。

“当真?”

“当真。”

老道士点头。

“拖伤重,但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失血和后脑那一下。若不是他命硬,再加上你们中途没让他继续被拖,早该咽气了。”

他说着,抬手一指屋角。

“柜里有艾草、三七、白及,还有一包我前些子配的止血散。和尚,你去拿。”

唐僧二话不说立刻去翻柜子。

“锅里烧水,越快越好。”

孙悟空转身就去添火。

老道士又道:“屋外西边第二口缸边,挂着一把小药铲,去挖两株车前草和半把蒲黄来。”

孙悟空脚步一顿。

“我?”

老道士抬头看他,眼神平静。

“不然呢?”

“看你这身手,不像是只会抡棒子的。采个药,不至于吧?”

孙悟空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这老道有点意思。

都这样了,还敢反过来使唤自己。

“成。”

“你这临时指挥官,当得还挺顺。”

说完,他果然转身出去采药。

唐僧在一旁看着,竟莫名生出一种很古怪的和谐感。

老道安排,悟空执行,自己打下手。

明明大家第一次见面,偏偏配合得像提前练过。

若不是榻上还躺着个随时可能断气的人,他甚至会觉得眼前这场面有点荒诞得好笑。

屋里很快忙了起来。

烧水声、翻药声、木勺撞碗声混在一起,把这间荒了不知多久的小道观,硬生生重新吵出了一点活气。

老道士手虽瘦,动作却稳。

清创、敷药、按、推血,一样一样都不见花哨,却极有效。唐僧在旁边递药布、换热水,越看越心惊。

因为这本不是“会一点”。

这是货真价实的救命手艺。

而孙悟空把药挖回来后,站在门边看了片刻,眼里也多了一点别样的神色。

这老道,不简单。

至少不是表面上这种“半截入土的山中闲散道人”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老道士忽然头也不抬地开口。

“毛脸的。”

孙悟空一怔。

“嗯?”

“你站那儿看半天了。”

“有话就问。”

孙悟空眯了眯眼,随即笑了。

“行。”

“那我就问一句。”

“你这破道观都快塌了,自己也病成这样,怎么还不走?”

老道士手上动作没停,过了两息,才淡淡回了一句。

“因为贫道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一个本该来,却一直没来的人。”

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唐僧下意识抬头,孙悟空也没说话。

老道士却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接着便把话题重新拉了回去。

“好了,别闲聊了。”

“这人今天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他命数够不够硬。”

“和尚,把那碗药端来。”

唐僧赶紧应声。

而孙悟空站在门边,望着老道士那张平静得过头的脸,眼底那点玩笑意味,也慢慢淡了。

等人?

本该来,却一直没来?

这破道观,看来也有故事。

而且,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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