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进入山谷后,预想中的泥泞小径与破败屋舍并未出现。
相反,村中道路宽阔平整,皆由青石板铺成,净整洁,一尘不染。
家家户户全是青砖方瓦,井然有序。
路过的老妪与孩童,赶着牛羊,背上皆背着竹篓与铲具,步履从容。
牲畜行经之处若留有粪便,也会被人随手收拾净,故而村中不见半分凌乱脏污。
整座村落依地势环形而建,中央一条约三尺宽的水渠横穿而过,溪水清澈,水深堪堪没过膝头,缓缓流淌。
村后山脚开垦出大片田地,各家院内种着时蔬,后山坡地除零星庄稼外,遍地皆是药草,绿意盎然。
村落不远处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河畔稻田连片。
时值春暖,田间小麦青青,长势喜人,一望便知是丰年之兆。
说是村落,倒更像一座藏于深山、五十余户人家聚居的清净山庄。
这谷里的景色,与方才从高处眺望下来时很是不同,现在身临其中,竟奇迹般令人心安。
马儿行至村子时,萧寒晸便看到三三两两的孩童正赤脚坐在渠边玩水。
有村妇端着木盆、菜篮等蹲在渠水边淘洗。
他忍不住皱眉,“洗菜、洗衣、孩童嬉水皆在同一沟渠,岂不污秽?”
苻山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浅浅一笑,轻声解释:
“你没细看吗?这渠中乃是活水,并非一潭死水。”
“这条沟渠是我当年亲手规划的,中段水深流缓,一出村口,水势便骤然湍急。”
她回头望了一眼方才经过的村口,声音轻快:
“村口那段沟渠,我特意命人用石板封盖,为的就是防止孩子们贪玩,被水流卷走。”
说着又转回头,示意他看向那些妇人:
“你再瞧,洗菜淘米的多在上游,洗衣均自觉往下游走,便是小孩玩水,也都在下流地段,从不会乱了次序。”
说罢她朝洗菜的大婶挥手打招呼,“三婶儿,您洗菜呢,这野菜看着真不错。”
“哟,山月回来了,婶儿刚去河村口摘的,鲜嫩着嘞,给你一把呀。”
不等她回应,三婶抓了两把野菜就跑过来递给她。
苻山月勒住缰绳,毫不客气地接过,转头就从包袱里抓了一小包饴糖朝几个孩子招手:
“过来,山月姐姐买了糖。”
孩子们赤着脚就围上来,一个个仰着头看她手里的糖包,却无人伸出手来抢夺。
苻山月将糖包递给三婶家的孙儿,让他分给众人。
“多谢山月姐姐。”
孩子们得了糖,立刻凑到一处,小声商量着怎么分糖,乖巧得很。
一旁几位婶子见了,也纷纷你一把青菜、我一把野蒜地递过来,热情得很。
有人笑着打趣,目光不停往她身后的萧寒晸身上瞟:
“山月呀,你身后这位便是你寻回来的夫婿吗?长得可真俊朗。”
被一众村妇孩童直白打量,萧寒晸面色微沉,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了缰绳,周身气场更是无形中冷了几分。
他高高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很是打眼。
众位婶子被他这气场惊得悻悻收了视线。
苻山月却落落大方,扬眉笑着接话:“正是,你们瞧,我这夫婿,好看不?”
她这般坦荡不避嫌,引得众人一阵哄笑,连连点头夸赞:
“好看,当真好看,与你相当般配呢,你这把人带回来,打算何时办喜酒呀?”
“三后,我请诸位婶子伯娘们吃喜酒。”
苻山月笑意盈盈,转头又同族里婶娘交代:
“三婶,劳烦您与族老说一声,我晚些时候去您家,与他商议我成亲的事宜。”
“三后?这般仓促?”众位婶子皆是一惊,“山月,你这也太着急了些,怎么也得先请太公选个黄道吉再说吧。”
“而且九婆婆不在家,你这般仓促成亲,她回来怕是要不高兴的。”
苻山月却俯下身,压低声音与她们解释:
“若不尽快成婚,不出三五,我那突然冒出来的父亲便要带人入谷,我去京城替人殉葬。”
“届时他带的人只会更多,有可能还有官差,事急从权,先把婚事定下,等我阿婆回来,再补办一场便是。”
前几有个富贵老爷带人闯入谷中,说是来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
他找到九婆家门前,却不是来认亲,而是来山月丫头替他侯府另一个女儿去殉葬的。
那若非族老领着全谷青壮年过来以死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没想到他还不死心,还敢来,婶子们满脸愤愤:
“要我说那种爹咱不认也罢,他不配,这里就是你的家,咱们不眼馋京城里那些虚假的荣华富贵。”
旁边有婶子立刻附和道:
“就是,山月,这个山谷可是你一手建起来的,招个赘婿回来正好,咱不稀罕那什么劳什子侯府的荣华富贵。”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她抱不平。
苻山月都一一笑着谢过:
“多谢婶子们疼我,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才把新姑爷带回来了,往后诸位还要多多照拂他几分。”
“他是读书人,性子内敛,面皮薄,不善言谈。”
众人笑着朝萧寒晸偷瞄几眼,连连颔首。
看了看天色,苻山月收了闲聊的话题,“行了,不跟大家唠了,我们先回家了,婶子你们忙。”
“我要成亲的事,记得相互传达一下呀,后天都各自带上桌椅板凳到这里,咱们大摆流水宴。”
“得嘞,一定帮你传。”
苻山月朝身后众人挥手话别,轻拍马腹,继续朝前走。
不过村口短短片刻停留,萧寒晸已从她与村人的对话中,听出七八分隐情。
尤其听闻这山谷与她息息相关时,他心中大为震动,不亚于昨得知她便是自己苦寻之人的惊讶。
他压下眼底波澜,语气难得带了一丝认真:“这山谷,是你建的?”
苻山月扬唇一笑,惬意答道:
“哪能,我可没有那么大能耐,我只是给我阿婆提了一些建议,画了一些建造图稿而已,钱都是我阿婆出的。”
想到钱的事,苻山月有些惋惜叹气:“也因我这一番折腾,阿婆几乎耗尽了毕生积蓄。”
“所以她老人家发话,说这山谷以后便是我的嫁妆,往后再无多余积蓄留给我,一切都要靠我自己去挣了。”
“哎,所以你看到了,我看似不缺钱,其实很缺的,得努力赚钱养家咯。”
说完她往后一仰头,靠到他口瞟他一眼:
“现在还多了一个你要养,任重而道呀。”
萧寒晸被她这俏皮又亲昵的举动撩得心口漏了一拍,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苻山月见他依旧神色平淡,嫌弃他反应太过无趣,随即又坐直身体:
“整座山谷,连同周遭数百里山地,以及村中屋舍,皆是我阿婆出资修建的。”
“族人按人口分屋舍,余下的便租给逃难而来的外乡人安身。”
她一边走,一边随口与他介绍:
“如今屋舍早已住满,便不再接纳外来人,谷中除了阿婆本族四十余户,还有二十来户外姓人家,也算和睦相处。”
“原来如此,这村庄,打理得极好。”萧寒晸低咳一声,淡淡肯定。
只这短短一路,他已看出此谷布局井然、规矩自成、人心齐整,绝非寻常村落。
这女人,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随性,中竟藏着如此深的丘壑,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那是。”
苻山月眉眼自豪,毫不掩饰自己的底气。
萧寒晸看她飞扬自信的个性,微微摇头,眸色深了深。
沉吟一二,他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带着一点试探:
“听刚才那些婶子们说,你是侯府的小姐?京城侯府哪家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