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京州市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的家里,防盗门被急促地砸响了。
砰、砰、砰。
敲门力度极大,全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节奏。
孙连城坐在布艺沙发上,把凉透的高碎茶水一口灌进喉咙。
李达康着他搞一地两卖的疯狂指令还悬在头顶。
他放下茶杯,起身拉开防盗门。
一位穿着褪色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门外,花白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腋下夹着个旧皮包。
前省检常务副检察长、当今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养父,陈岩石。
孙连城赶紧把防盗门彻底敞开,身子让出半个门位。
“陈老,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进屋坐。”
陈岩石没换鞋,皮鞋直接踏进客厅,大步走到沙发正中央坐下。
皮包被重重砸在茶几表面。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连城同志,我今天不请自来,是来找你讨公道的。”
孙连城端起暖水瓶的手停在半空。
下班时间,大半夜跑到区长家里谈公事,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这位老革命完全无视了党政机关的基本规矩。
但在汉东,陈岩石的政治辈分太高。
沙瑞金在大会上公开背书,这老头现在就是太上皇。谁敢顶嘴?
孙连城倒满一杯白开水,双手推到陈岩石面前。
“陈老,您消消气。是不是大风厂的安置款还没到位?”
孙连城直接把话头往市财政上引。
“光明区财政确实只有不到三百万流动资金了。我已经给市委李书记打了报告要钱,目前市里还没批复……”
陈岩石手一挥,粗暴打断。
“少跟我扯那些踢皮球的话!安置款那是你们政府欠大风厂工人的血汗钱,迟早得给!”
陈岩石身子前倾,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击两下。
“工人们现在没饭吃,必须自救!我们要成立新大风厂,继续生产。今天找你,是要地!”
孙连城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按着大腿。
要地。
两个字砸下来,孙连城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光明区的红线图。
丁义珍主政光明区这几年,为了搞光明峰捞政绩,把整个区能划拉出来的工业用地全数卖了个净。
连政府大院背后的车棚用地都拿去做了置换抵押。
李达康还在着他把仅剩的荒地拿去骗商。
现在哪里还有一寸多余的地皮。
孙连城上身往前探了探,态度放得极低。
“陈老,不是我孙连城不支持工人同志再就业。光明区的底子您也清楚,丁义珍把地全卖光了。现在区里真是无地可批。”
“你少拿丁义珍当挡箭牌!”陈岩石猛地拔高嗓门。
“丁义珍跑了,你孙连城不还是光明区的区长?政府就得给老百姓解决困难!大风厂两千多口子人等着吃饭,你一句无地可批就把我打发了?”
孙连城咽了一口沫。
本没法沟通。
打着为人民群众的旗帜,行使着连市委书记都不敢的特权。
这位老革命完全脱离了政府机构的运转常识。
谁拦着他,谁就是阶级敌人。
“陈老。您说的新厂,大概需要多大面积?”
陈岩石往后靠了靠,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工人们初步算了一下,加上车间和存放大型机械的库房,至少得二十亩。”
孙连城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亩。
京州市经过光明峰的炒作,地价早就翻了天。
孙连城从茶几下层摸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陈老。咱们算一笔明账。”
孙连城指着本子上的划线数据。
“二十亩,合一万三千多平方米。光明区现在属于市中心规划区。最偏的一块废弃化工厂用地,挂牌起拍底价是一千三百万一亩。”
“光是土地出让金,打底两亿六千万。”
“大风厂是服装印染企业,属于重度排污行业。按照京州市现行环保标准,排污许可证的申请门槛就需要五千万的环保设备。”
孙连城合上笔记本。
直视对面的老人。
“光是把一块荒地弄成符合复工标准的厂区,最低现金流要求三个亿以上。陈老,新大风厂的启动资金,工人们筹了多少?”
陈岩石理直气壮地伸出一个巴掌,加了一大拇指。
“大家砸锅卖铁,把棺材本全凑到了一起。一共六百万。”
客厅里陷入死寂。
孙连城僵在单人沙发上。
大脑出现了长达五秒的空白。
六百万,买三个多亿的厂区建设用地。
差价近三个亿。
这就不是在谈什么政策扶持,这是公然着光明区政府放血倒贴。
这字谁敢签?
一旦这块地以六百万的价格私下批给大风厂,市国土局那边本过不了审。
上面的领导绝对会拿看弱智的视线打量他。
早晚会有省纪委的人带队登门。
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违规审批。
下半辈子直接在监狱里踩缝纫机。
“陈老。”孙连城猛地直起身子,连称呼的调门都变了。
“您不如直接拿把枪,顶着我的脑袋去市财政局抢金库算了。”
陈岩石双手猛地拍在膝盖上。
“孙连城!你怎么说话的!”
“六百万买三个亿的地,这中间将近三个亿的窟窿谁来填?国家有严格的土地挂牌出让法规,我私自降价批给您,这就是严重违法乱纪!”
孙连城破罐子破摔,彻底摊牌。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直接把底线划清楚。
陈岩石指着孙连城的鼻子。
“法规?程序?”
“当年我们在战壕里打冲锋的时候,难道还要先打报告走程序!老百姓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跟我在这抠死理!”
阶级斗争理论一套一套地砸过来。
完全不管当下的市场经济规律。
孙连城死死咬住后槽牙。
这就是裸的特权施压。
你跟他说法律法规,他跟你谈群众路线;你跟他说财政枯竭,他跟你谈部担当。
总之,只要没把那三个亿的窟窿凭空填上,你孙连城就是十恶不赦。
李达康着他搞一地两卖坑商。
陈岩石着他违规批地坑国有资产。
上下全在他去背黑锅。
“陈老,时代变了。”孙连城压低嗓门,试图守住最后的底线。
“政府批地必须经过市国土局、市委办公会层层审批公开竞标。哪怕我是区长,也没有特权直接定个白菜价把国家的土地交接。您就是把我劈成两半,这事我也办不到。”
这番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陈岩石却直接站了起来。
居高临下。
“办不到?我看你是本就不想办!”
陈岩石抓起茶几上的旧皮包。
“孙连城啊孙连城。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是典型的!”
帽子死死扣了下来。
孙连城赶紧跟着站起身。
“陈老,您不能这么定性。区里一直在积极协调……”
“协调什么?大话连篇,一件事也不!”
陈岩石粗暴打断,指着孙连城的口。
“遇到困难就喊客观原因,不替群众想办法!不违规就不能办事了?国家给你的权力,是让你在这里当大老爷的?”
“你不批地,就是不为人民服务!就是懒政!就是庸官!”
连续三个重磅定性。
字字诛心。
孙连城垂下双手。
解释不通。
这位拿着特权的老检察长,满脑子全是不讲理的霸道做派。
孙连城挺直腰板,彻底放弃了挣扎。
“既然陈老这么认定,那我保留意见。区政府确实无能为力。您如果有解决渠道,可以直接找市委李书记。”
踢皮球。
彻底躺平。
这颗雷,光明区死也不接。
陈岩石怒极反笑。
“好!你孙连城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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