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杏没答上来。
她只是瞪着我,像不认识我。
“三姑娘,你疯了?”
“莲池夜里冷,底下全是淤泥,掉进去会死人的!”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前院的哭喊声盖过了她后面的话。
我只听见一个字。
死。
张家今这样,死字已经落在每个人头上。
只不过有人死在刀下。
有人死在牢里。
有人死在流放路上。
我若跑向前院,就是把自己送进那本名册里。
我若留在这里,迟早也会被搜出来。
只有莲池。
后宅那片莲池,是张家修来装门面的。
每年夏,沈氏会在水榭宴客。
二姐会穿着浅色罗裙,坐在栏杆边喂鱼。
我只能远远站着,给她们端茶。
可我知道,那池子深。
因为去年冬天,一个小厮为捞落水的灯笼,下去后差点没上来。
也是那天,我听见管家骂人。
“这池子中间接了旧渠,底下有暗洞,别不要命往里钻!”
那句话,别人只当闲话。
我记住了。
青杏拉着我往西角小门走。
“我带你去柴房后头,那儿墙矮,你翻出去。”
我摇头。
“翻出去也过不了巷口。”
“官兵封了前后街。”
青杏哭道:“那你也不能跳池子!”
我把她的手掰开。
“你走。”
她不肯。
“我跟你一起。”
“不行。”
我看着她。
“你在名册上。”
青杏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是府里买来的丫鬟。
身契在账房。
名册上一定有她。
她要跟着我,只会一起被拖出来。
我把掌心那颗佛珠塞进她手里。
“若能活着出去,把这个藏好。”
“若有人问起我,就说你今晚没见过我。”
青杏拼命摇头。
我没再说。
因为月洞门外,已经有火把照进来。
有人踢开了花架。
瓦盆碎了一地。
粗哑的声音传来。
“后宅也搜!”
“夫人小姐都在册上,一个不许少!”
青杏浑身发抖。
我推了她一把。
“去柴房。”
“别回头。”
她被我推得踉跄两步。
她哭着看我。
我抬手,替她把脸上的泪擦掉。
“青杏,活一个算一个。”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人对我说过活下去。
府里的人只教我忍。
忍冷。
忍饿。
忍打。
忍白眼。
忍到没人记得我,也没人需要我。
可今夜,我忽然不想忍了。
我想活。
不是为了张家。
不是为了父亲。
也不是为了那一点可笑的血脉。
我只想替我娘活下去。
青杏终于转身,跌跌撞撞朝柴房跑去。
我没有看她。
我扶着墙,往莲池走。
膝盖每弯一下,都像被刀割。
祠堂到莲池,要穿过一条夹道。
夹道两边种着桂树。
秋早过,树枝光秃秃的。
火光从墙头晃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弯腰脱下外头那件半旧夹袄。
夹袄吸了水,会拖着我往下沉。
里面只剩一件单薄中衣。
夜风一吹,寒意扎进骨头。
我把夹袄卷起来,塞进墙的瓦缝里。
不能让人看见岸边有衣裳。
走到水榭外时,我听见前院有人在念名字。
一个接一个。
“张承业。”
“沈氏。”
“张怀瑾。”
“张绮。”
每念一个,便有人哭喊一声。
我站住。
心口像被一只手按住。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害怕。
我怕他们下一句念出我的名字。
哪怕父亲说过我不上册。
哪怕府里没人真正把我当张家人。
可万一呢?
万一账房哪个多嘴的管事写了我?
万一沈氏为了把我拖下水,临时想起我?
我闭了闭眼。
不能赌。
不能站在这里等命。
莲池就在眼前。
水面黑沉沉的。
枯荷杆立在水里,像一折断的骨头。
水榭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灯影落在水上,碎成一片。
远处有人朝这边来。
火把的光擦过假山。
我听见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我蹲下身,把裙摆撕开。
布料裂开的声音很轻。
我把长裙打了个结,系在腰上。
这样下水时不会缠住腿。
我的手抖得厉害。
可动作没有停。
娘死前教过我扎衣。
她说女子出门,衣裳要利落,路才走得稳。
那时我以为她在说针线。
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命。
脚步声更近了。
有人骂道:“这边也看看,别让女眷藏了。”
我贴着水榭的柱子,屏住呼吸。
两个火把从月门外转进来。
光照到池边的石板。
我看见自己的脚印。
从夹道一路到水边。
湿土软,脚印很清楚。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官兵也看见了。
其中一人停住。
“这里有人来过。”
另一人举起火把,照向水面。
火光落在我脸侧。
我再退半步,就是莲池。
那人慢慢走近。
“出来!”
我没有动。
他又喝了一声。
“我看见你了!”
我知道他在诈。
可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再等下去,他真会看见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黑水。
冷气从水面往上涌。
我想起沈氏那句你该谢我。
想起父亲那句不必上册。
想起二姐把断簪丢进我针线篮时,指尖染着新涂的蔻丹。
张家给我的,只有这些。
我凭什么陪他们去死。
火把越过柱子的一瞬,我转身扑进了莲池。
水声炸开。
冷水从四面八方灌来。
耳朵里一阵轰鸣。
有人在岸上大喊。
“池子里有人!”
我闭住气,拼命往下沉。
裙角从腿边散开。
水草缠住脚踝。
我咬牙,伸手去扯。
头顶火光晃动。
有人把长杆探进水里,搅得淤泥翻起。
浑水扑到我眼前。
我睁着眼,看不清岸上的人。
只看见一团一团红光。
肺里开始疼。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气泡。
长杆擦过我的肩。
疼得我差点张口。
我往更深处钻。
手指摸到一块冰冷的石壁。
石壁下有一道窄缝。
旧渠。
我心里只剩这两个字。
身后水流乱了。
岸上的人还在喊。
“她在下面!”
长杆再次探下来。
这一次,杆头碰到了我的发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