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卫诗漫没有签。
她哭着跑回了卧室,摔了门。
客厅那几个讨债的倒是很有眼力见,扔下一句"正月十五之前"就走了。
周桂兰像一颗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冲进厨房。
"贺砚舟你疯了!你要离婚?你凭什么离婚!这个家没有诗漫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糖醋汁倒进锅里。
排骨在锅里滋滋作响,裹上了焦糖色的光泽。
"妈。"我没回头。
"你别叫我妈!我没有你这种女婿!"
"行。"我关火,"周女士,530万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就一下。
但够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嗓门拔高了八度。
我转过身,看着她。
周桂兰五十三岁,保养得不错,穿着卫诗漫买的貂绒大衣,烫着时髦的卷发。
但此刻她的眼神在飘。
往左飘。
人在说谎的时候,视线会不由自主地避开对方的眼睛。
"去年三月,诗漫说去省城学习。"着灶台,双手环,"我查了,她公司那个月没有任何培训安排。"
周桂兰嘴角抽了一下。
"那半个月她住在你那儿,对吧?"
"胡说八道!"
"卫叔。"我越过周桂兰,看向站在阳台门口一直没说话的卫国栋。
这个男人,一辈子老实,在物流公司当了二十年仓管,退休工资三千八。
此刻他的手在发抖。
"诗漫借钱的事,你知道吗?"
卫国栋张了张嘴。
周桂兰猛地回头瞪他。
那一眼像刀。
卫国栋闭上了嘴。
我笑了一下。
"行,都不知道。那就都别管了。明天我去咨询律师,这个钱是她个人债务,和我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你敢!"周桂兰冲上来,指着我鼻子,"你敢去找律师,你就不是人!诗漫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什么?"我打断她,"为了这个家去酒店开四十七次房?还是为了这个家把530万打给别的男人?"
周桂兰的手僵在半空。
客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卫国栋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诗漫有别的男人。"我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的,"去年一整年,四十七次。我都有证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卧室的门开了。
卫诗漫站在门口,眼妆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像只溺水的猫。
"贺砚舟,你够了。"
她声音沙哑,但不再发抖。
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
"你想离婚是吧?可以。但是有个前提。"
她走到茶几旁,把那张借条拿起来。
"这530万,你得帮我还一半。"
我看着她。
"凭什么?"
"凭你是我老公。凭我们婚内的共同财产。凭这三年你住我家的房、吃我家的饭、花我家的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排练过的台词。
我低头笑了。
是真的笑出了声。
"卫诗漫,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套房子,首付我出的。月供我还的。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她的表情裂了。
像一面好看的镜子,突然从中间碎开。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你说的'吃你家的饭'——过去三年,我每个月转给你5000块生活费,银行流水都在。你要不要看看?"
周桂兰的脸色比她女儿还难看。
"那又怎么样!"她冲过来,"你们是夫妻!法律规定了夫妻——"
"法律规定的是,夫妻共同债务需要共同签字,或者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我抬起手,制止了她,"530万,我没签字。这钱也没用在家庭生活上。用在哪了,你女儿心里清楚。"
我走到玄关,穿上外套。
"明天我会去找律师。离婚协议在灶台上,想通了就签。"
"你去哪!"卫诗漫追出来。
"酒店。"我拉开门,"你们卫家的房子我不好意思住了,毕竟首付和月供都是我出的。"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周桂兰摔了什么东西。
碎裂声清脆悦耳。
希望不是我那个糖醋排骨的盘子。
那是宜家打折买的,二十九块九,限量款。
下了楼,冷风灌进脖子。
我站在路灯下,点开手机通讯录。
蒋北辰。
我大学室友,现在是中信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专打离婚官司。
胜率百分之九十七。
他接起电话,声音懒洋洋的。
"大晚上的,谁死了?"
"我婚姻死了。"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你这通电话了。"他的声音突然精神了,"地址发来,我马上到。带了什么证据?"
"酒店消费记录、转账流水、借条照片。"
"够了够了,多的都是加分项。"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贺砚舟,我跟你说,你嫂子三年前就说你这婚有问题。你那前丈母娘,每次看你那眼神就不像个正常亲家——"
"行了,"我打断他,"来了再说。皇朝商务酒店,我开个钟点房等你。"
"你格局小了,开大床房,今晚我陪你住。"
"……你正常点。"
"我认真的,我带了我的'离婚大礼包'——《民法典》婚姻家庭编批注版、经典判例合集、还有一瓶二锅头。"
我挂了电话,呼出一口白气。
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三年了。
我在那个窗户下面做了三年的饭,洗了三年的碗,当了三年的隐形人。
而她在外面,花了530万,养了一个我连名字都是昨天才知道的男人。
冷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转身走向最近的酒店。
身后有人喊我。
"砚舟!"
我回头。
卫国栋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拖鞋,搓着手。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一口白气一口白气地喷。
"砚舟……"他站在我面前,张了张嘴,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最后只挤出一句。
"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眼眶泛红,肩膀佝偻着,在冷风里缩成一小团。
"卫叔。"我说,"这事不怪你。"
"我知道诗漫……不对。"他声音哽了一下,"但是你周姨她——"
"我知道。"
"那个钟子豪,"他突然抬头,眼睛里有了光,但是那种绝望的光,"是周姨她弟的儿子。"
我愣住了。
钟子豪。
周桂兰弟弟的儿子。
所以那是——表弟?
卫诗漫跟她表弟?
不对。
不是亲表弟。
周桂兰的弟弟是继父那边带来的,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
"所以从头到尾,你丈母娘都知道?"
卫国栋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冷风呜呜地吹。
路灯嗡嗡地响。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腔里碎裂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谢谢你告诉我。"
"砚舟——"
"回去吧,卫叔。外面冷。"
我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