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营帐之中,气氛仍旧有些凝滞。
林尘看着帐中众人的脸色,也知道自己方才差点说漏了嘴。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神稳住。
不能慌。
越慌越容易露馅。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解释白门楼,而是把话题拉回长安。
毕竟只要岳父大人信了长安危险,那自己这条小命才有机会跟着大腿一起跑路。
想到这里,林尘又拱了拱手,语气重新认真起来。
“岳父大人,我还是那句话,长安不能久留。”
吕布抬眼看他。
林尘说道:“长安是谁都想要的地方。天子在此,朝廷在此,名分在此。谁占了长安,谁就能打着朝廷的旗号号令天下。”
他顿了顿,又摇头。
“可也正因为如此,长安才最危险。”
帐中诸将静静听着。
林尘看了一眼吕布,继续道:“这地方看似尊贵,其实就是一口大锅。谁坐进去,谁都以为自己在掌天下大势,可等柴火烧起来,里面的人想跑都来不及。”
魏续忍不住皱眉:“长安乃帝都,岂能说弃就弃?”
林尘看向他,反问道:“帝都就不会破吗?”
魏续一时语塞。
林尘道:“董卓能进长安,西凉军为什么不能进?天下乱到这个地步,城池还是城池,可人心已经不是从前的人心了。一个地方再重要,也得守得住才叫基。守不住,那就是坟。”
没有人出声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如今长安确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稳。
董卓死了,但董卓留下的兵还在。
王允掌权了,但王允未必压得住人心。
吕布有名有位,可这名位之下,到底有几分真正能调动的力量,帐中这些人比谁都清楚。
林尘见众人沉默,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他最怕的是这群人被“帝都”“天子”“朝廷”这些名头绑住。
乱世之中,名头当然重要。
但前提是人得活着。
活人拿名分,叫挟天子以令诸侯。
死人抱着名分,那就只能让别人写进史书里当教训。
林尘看向吕布,语气放缓了一些。
“岳父大人,我知道你们对吕布有旧义,也知道吕布确实勇冠天下。这样的人,若说无能,那肯定是胡说。”
吕布目光微动。
这还是林尘第一次没有上来就骂他。
林尘说道:“吕布最大的悲剧,不是他无能。”
帐中众人神色都凝住了些。
林尘抬起头,缓缓道:“而是他身边没人能让他从猛将变成主公。”
张辽的笑意收敛了。
高顺眼神一沉。
王楷神情微变。
就连魏续、侯成等人,也都不自觉看向主位上的吕布。
吕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尘。
可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击了一下。
从猛将,变成主公。
他这一生,最不缺的就是勇武。
丁原倚重他,是因为他能战。
董卓厚待他,是因为他能战。
王允拉拢他,也是因为他能董卓。
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一柄锋利的刀。
需要时握在手里,畏惧时便想藏起来,甚至折断。
可从来没有人真正告诉他,刀若想不被人握住,就得有自己的刀鞘、自己的兵、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臣属、自己的法度。
他过人,破过阵,立过功,受过封赏。
可他真的成为过主公吗?
吕布沉默良久。
帐中无人敢出声。
林尘也被这沉默弄得有些发毛。
他偷偷观察吕布的脸色。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未来岳父这个表情,怎么像是被自己戳中了什么伤心事?
难道这位隐藏豪强也有类似经历?
也是常年给吕布打工,空有本事,却被吕布压着不能出头?
林尘脑子飞快转动。
完了。
话说重了。
大腿可以抱,但不能把大腿戳疼了。
林尘立刻调整语气,决定拍个马屁补救一下。
“不过岳父大人不同。”
吕布缓缓看向他。
林尘脸上露出诚恳笑意,语气也十分认真。
“岳父大人比吕布强。”
帐中众人的表情又一次变得微妙起来。
吕玲绮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张辽默默低头。
高顺则仍旧站得笔直,只是眼神似乎比方才更加复杂。
吕布看着林尘,淡淡问道:“强在哪?”
林尘心里一喜。
肯问就好。
肯问,就说明马屁有门。
他立刻拱手,神色端正得像是在进谏。
“至少岳父大人肯听我说完。”
吕布一怔。
林尘继续道:“说实话,我这人嘴碎,有时候说话也不中听。可我说了这么多,岳父大人不但没砍我,还愿意继续问,这就说明岳父大人襟不小,能听逆耳之言。”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拍得不错。
“估计要是面前坐的是吕布,我刚说他没脑子那会儿,早就被砍成臊子了。”
帐内空气一滞。
吕玲绮闭了闭眼。
她已经不想说话了。
林尘还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的,我对吕布又不熟,但听说他脾气肯定不好。那样的猛将,被人当面骂两句,哪里忍得住?岳父大人就不同,您能忍,能问,还能听我把话说完。”
他拍了拍口。
“这就叫气量。”
吕布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马屁有多高明。
而是因为林尘这句话,竟让他一时无言。
若是这个小子一开始便知道他是吕布,还敢说这些话吗?
或许不敢。
至少不会这样毫无遮掩。
他会斟酌,会避讳,会把话说得好听些,也会把锋芒藏起来。
可现在,林尘以为他不是吕布。
所以他说吕布时,没有顾忌,没有粉饰,也没有讨好。
他说的全是真话。
吕布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落在林尘身上。
这少年有时候胆小得可笑,有时候又胆大得惊人。
他怕死,却敢在关键时候说最犯忌讳的话。
他满嘴胡言,却又能把局势剖得清楚。
他以为自己在劝一个“吕布旧部”远离吕布,却不知道,真正的吕布就坐在他面前,听着他一字一句,将自己的处境撕开。
吕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若现在告诉林尘真相,这小子恐怕立刻就会收起那些刺耳却全是真相的话。
吕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帐中众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吕布忽然淡淡一笑。
那笑意不深,却让帐中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
“这么说来,我倒该庆幸自己不是吕布。”
林尘立刻点头。
“那当然。”
他说得无比真诚:“岳父大人,你不是吕布,这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吕玲绮的脸色瞬间又黑了几分。
张辽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吕布看着林尘,眼底却没有怒意。
他想看看。
若这个小子一直以为自己不是吕布,还能说出多少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