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是春天,我是渡口。”
——顾衔枝
三月十七,午后。
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
国子监东墙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缝里钻出几簇野草,平里没人走。墙内是讲堂后院,午后的头懒洋洋地晒着屋顶的灰瓦,偶尔有几声鸟叫,混着里头隐隐约约的念书声,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困意。
王博士在讲《礼记》。
“《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从头到尾不带一个弯。板书也平,工工整整写在黑板上,像抄经的和尚。讲堂里三十来个学生,有一半已经在点头打盹,另一半撑着腮帮子发呆,眼珠定在一个地方不动,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谢惊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他进国子监的第八天。
外祖父把他塞进来的时候说了一箩筐的话,什么“收收性子”“好好读书”“别给你爹丢人”——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记住了国子监有三个好处:第一,不用每天被外祖父盯着念叨;第二,不用每天被表姐揪着耳朵训;第三,听说国子监后院的杏花开得很好看。
好看是真的好看。
他偏头望着窗外,远远能瞧见东墙那边一树杏花开得正盛,白里透粉,像谁打翻了胭脂盒。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瓦上、落在地上、落在墙头——
墙头?
谢惊鹊的眼睛亮了。
王博士还在板书,背对着学生,写得极其认真。一个“敬”字写了又描,描了又改。
谢惊鹊左右看了看。左边的同窗在打瞌睡,口水都快滴到桌上了。右边的同窗倒是醒着,眼睛盯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人注意他。
他慢慢把凳子往后挪,一寸,两寸,三寸。凳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瞟了一眼王博士的背影。
还在描那个“敬”字。
谢惊鹊抿着嘴,忍住笑,猫着腰从凳子上站起来,脚尖点地,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后门虚掩着。
门缝挤出去的那一瞬,他听见王博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也懒得听清。
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回廊里没人。
午后的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光带。谢惊鹊贴着墙跑,靴子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声。他跑得很快——是熟练的那种快。
翻墙逃学这种事,他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
拐过回廊的转角,前面就是后院。后院连着东墙,东墙边上有棵老杏树。他昨天踩过点了,那棵树的分叉不高,借力一蹬就能上墙。
他跑到树下,仰头看了看。
杏花开得真好。
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像小姑娘攒了一整个春天的胭脂都涂在了脸上。花瓣薄得透光,阳光穿过花隙,落在地上是粉色的光斑。
谢惊鹊深吸一口气,闻了一嘴的花香,然后咧嘴笑了。
他挽了挽袖子,双手抱住树,脚蹬着树疤,三两下就蹿了上去。衣袍刮在树皮上,他也不管。
骑上墙头的那一刻,风正好吹过来。
杏花落了他一肩。
他坐在墙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王博士那闷死人的《礼记》全吐出去。然后回头望了望讲堂的方向——屋顶的灰瓦在头底下泛着光,没人追来,也没人喊他。
谢惊鹊收回视线,晃了晃腿,嘴角翘得老高。
心里想:就这?
国子监,也不过如此。
他正得意着,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青石板上。
谢惊鹊下意识地转过头。
巷口拐进来一个人。
先看见的是衣角——月白的袍子,底下衬着一截青色的里料,不是多好的料子,但净齐整。腰间束了青绦,结打得端正,垂下来两截短短的穗子,随着步子轻轻晃。
再往上看,身量很高,但不壮,是那种清瘦的好看。午后的光从杏花缝隙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那人身上。花瓣落在肩头,他也不掸,就那么任它落着。
谢惊鹊看愣了。
不是因为好看——好吧,确实好看。
眉目清隽,又不缺棱角。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温润的,含着一点笑意,像春的水,清亮,不晃眼。
那人走到墙下,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谢惊鹊骑在墙头,衣袍被风鼓起来,兜了一怀的杏花瓣。他的手还撑在墙砖上,姿势不算雅观,甚至有点狼狈——但他从来不觉得狼狈是什么大事。
顾衔枝看着墙上那个少年。
桃花眼亮得晃人,脸上还带着刚从讲堂溜出来的得意劲儿,嘴角翘着,鼻尖上沾了一片花瓣也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微微仰头,声音不大,带着笑:
“上面风大,小心着凉。”
谢惊鹊眨了眨眼,看着墙下那个穿月白圆袍的人。
那人还在笑,眉眼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点碎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净净的,像在看一树花——没什么缘由,就是好看。春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杏花的香气。
谢惊鹊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热。
但他谢惊鹊是什么人?英国公家的小祖宗,满京城横着走的混世魔王,连翻墙被逮住的时候也从来不怂。
他大大方方地坐在墙头,晃着腿:
“没事,我皮厚。”
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张扬和明亮。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鼻尖上那片杏花瓣随着笑声颤了颤,终于落了。
顾衔枝看着那张笑脸,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谢惊鹊!!!”
像炸雷一样,从讲堂后院的方向炸开,震得杏树上的花瓣都簌簌地落了一地。
谢惊鹊缩了一下脖子。
王博士站在后院的台阶上,脸涨得通红,指向墙头的谢惊鹊,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给我下来!翻墙逃学,我今天就去找你外祖父!我倒要看看英国公府是怎么管教孩子的!”
谢惊鹊坐在墙头,没动,他慢悠悠地揪了一把杏花,捏在手里把玩,冲着王博士笑嘻嘻地说:“王博士,您别气坏了身子。气坏了身子谁给我们讲《礼记》啊?”
语气真诚得很,但听起来就是哪哪儿都不对。
王博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
谢惊鹊笑得更欢了,一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顾衔枝站在墙下,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走,也没有跟着训。
他侧身朝王博士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王博士,这孩子看着面生,是新来的?”
王博士气哼哼地说:“英国公家的,皮得很!翻墙逃学、顶撞师长,第一天来就敢跟先生顶嘴!顾博士你别管,我今天非收拾他不可,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
"嗯,是皮。"顾衔枝笑了笑,嗓音在春光里显得松散,"不过皮一点的孩子,脑子活泛”
他没接王博士那句“非收拾他不可”,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挡了挡王博士看向谢惊鹊的视线。
王博士还在絮絮叨叨地骂:“聪明有什么用?不守规矩,以后——”
顾衔枝没听他说完,转头看向墙头的谢惊鹊。
谢惊鹊正托着腮看热闹,对上了那双眼睛,温润的、含笑的。
然后,顾衔枝眨了一下眼,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皱了皱就平了。
但谢惊鹊看懂了——那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带着点“还不走”的意思,像是两个人在先生眼皮底下传纸条,别人看不懂,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
谢惊鹊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之前都大,两排白牙露出来,眼睛里有光在跳。
他冲顾衔枝扬声说了句:“先生,谢了啊!”
声音清清脆脆的,在窄巷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顾衔枝弯了弯嘴角,没应声。
谢惊鹊把手里那把杏花往空中一撒,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顾衔枝的肩头、落在青石板上。
然后翻身跳下墙,靴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衣袍被风兜起来,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王博士的怒吼:“你给我站住!我今天非——”
以及顾衔枝轻描淡写的声音:
“跑不远的,我去看看。”
语气里带着笑。
谢惊鹊跑出巷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杏花还在落。
墙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目送着他跑远的方向,像看一只飞走的雀。
风很大。
但谢惊鹊觉得,好像真的有点热。
他摸了摸耳朵,烫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上面风大,小心着凉。”
什么嘛。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不知怎的,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