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阁的药浴池冒着热气。
水面浮着艾草和红花,
药味冲鼻,热气一层层往上滚。
顾长风靠在池壁,热水没过口,
脑袋后仰搁在青石沿上。
沈曼青跪坐在池边,
袖口高挽。
葱白的手指落在他肩颈上,不轻不重地拿捏着。
“大帅今天好威风。”
她声音娇柔。
“听底下人说,宪兵队的松井被您骂得狗血淋头,连桌子都掀了?”
顾长风闭着眼,没有什么表情。
“松井那孙子,老子的地盘上抓人都不吱一声,还拿老子话当耳旁风,真当老子是摆设了?”
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脏话,扬起一只湿淋淋的胳膊,往池壁上一搭。
“老子不去骂他,他还真当北境姓松井了?”
“大帅说的是。”
沈曼青拇指按上他后颈正中的哑门,缓缓施力。
“那宪兵队抓的那些人,大帅打算怎么办呀?”
顾长风眼皮没动。
但心里已经冷笑。
来了。
她按的不是酸痛点,是反应点。
后颈、斜方肌、上臂内侧,这些地方最容易暴露潜意识的紧张。
一旦情绪波动,手底下立刻能摸出肌肉的紧绷感。
特高课这套人体测谎术,他上辈子在卷宗里看过无数遍。
顾长风整个人从脊背到肩,彻底松懈下去。
甚至还顺着力道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管他娘的。松井爱怎么审怎么审。那帮穷酸说书的,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他打了个哈欠,中气十足。
“老子就是去骂他一顿出口气。”
“妈的,不打招呼就在城东设卡,老子手底下的车队绕了三条街。”
“这口气不撒,老子晚上睡觉都嫌堵。”
沈曼青的动作停了半拍。
肌肉没绷。
呼吸没乱。
连皮肤下那点脉动,都稳得像真的毫不在乎。
她唇角弯了弯,声音更软。
“大帅说得对。”
“那些人跟咱们又没关系,何必替他们心呢。”
她的双手从肩颈滑到他上臂。
五指交叠,顺着胳膊往下揉。
掌心贴上他手臂内侧的皮肤。
【叮——肢体接触维持中,情报碎片持续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4/5)“铁樱行动”初步筛查名单共含六名疑似地下组织成员。被捕说书人在名单中排序第三。特高课尚未确定六人中哪一个是核心联络节点,目前处于全面撒网阶段。】
顾长风半阖的眼皮底下,瞳孔猛地一缩。
六个人。
全面撒网。
特高课还没锁定老头就是最关键的人。
只要让特高课的注意力被名单上其他人分走,老头的审讯优先级就会被压下来。
底稿和怀表的威胁,也能多争出一点时间。
沈曼青的手从他手臂收回,拿起池边叠好的棉帕,拧了拧热水,敷上他额头。
“大帅,水该凉了,起来吧。别泡久了伤身子。”
顾长风抓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扯。
沈曼青惊叫一声,半个身子探进池沿,袖口浸了水。
“大帅!衣服都湿了——”
“湿了就湿了。”顾长风咧嘴一笑,拿出原身十成十的混账劲儿,“回头老子亲自给你换。”
沈曼青红着脸挣开,拿帕子甩了他一下,转身去拿浴袍。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深切的审视。
——
夜深。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赵玉楼半倚在贵妃榻上。
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睡袍,领口微敞。
手里捏着檀香折扇,正百无聊赖地往嘴里丢松子仁。
门帘被粗暴地挑开。
顾长风带着一身水汽踏进来。
她抬起眼,水蛇般的腰肢扭动着坐起,眉梢挑高两分。
“哟。”
折扇往掌心一拍。
“大帅难得来我这儿,是不是大夫人把您气着了,来找妹妹消消气?”
顾长风没客气,往圈椅里一坐,伸手够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气什么气。老子是来歇脚的。你那个什么桂花糕还有没有?”
赵玉楼起身,扭着腰去柜子里翻出一碟桂花糕,端到他面前。
“大帅今天忙了一天,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她把碟子放下,
手却没收回。
染着丹蔻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暧昧地点了点。
“宪兵队那帮人可不好打交道。”
顾长风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松井那龟孙子还想拿佐藤压老子,他也配。”
赵玉楼掩嘴笑,折扇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
扇坠的流苏在她指间晃来晃去。
顾长风伸手去抢那把扇子。
“遮遮掩掩的,跟老子还玩这套?”
赵玉楼往后一仰,折扇举高,笑着躲:“这是妾身的宝贝,大帅可不许抢——”
顾长风身子前倾,手臂一长,五指扣住扇骨。
赵玉楼的手也没松。
两人拉扯之间,她的指尖和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赵玉楼”发生持续肢体接触,触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2/5)】
【碎片内容已解析:目标疑似利用统帅府特殊地位监控重要人物动向。】
顾长风手上的力道没有任何变化。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好家伙。
他把扇子抽过来,在赵玉楼肩头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大帅赏你个面子,不抢了。”
赵玉楼娇嗔一声,顺着力道软进他怀里,玉臂勾住他的脖子去够那把扇子。
“那您还回来呀——”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膛,发丝扫过他的下巴。
【叮——肢体接触维持中,碎片掉落。】
【碎片内容(3/5):赵玉楼近期频繁通过城南“万宝斋当铺”渠道购入各类旧货首饰,与该当铺掌柜存在高频非正常交易往来。】
万宝斋。
顾长风咬着桂花糕,没咽下去,顺势又啃了一口。
张贵林。
赌档。
怀表。
白天马彪查过底细,张贵林这个穷疯了的烂赌鬼,抓捕当晚就翻墙去了赌场。
而那家赌场的幕后东家,正是万宝斋的老板。
刚从抓捕现场顺走的值钱物件,底层兵油子最快变现的途径就是死当。
如果那块救命的怀表真在张贵林手里,九成九已经被送进了万宝斋的柜台。
现在,万宝斋偏偏又很可能是二姨太情报接头点。
顾长风将折扇塞回赵玉楼手里,双手一撑站起身。
“行了。”
“老子明天还得去跟松井扯皮,先回去补觉了。”
赵玉楼倚在贵妃榻上,仰着白皙的脖颈。
“大帅慢走。”
军靴声出了院门。
屋里的脂粉气渐渐冷了下来。
赵玉楼脸上娇媚的笑意层层剥落。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手指探入夹层,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黄铜首饰匣。
掀开盖子。
底层静静躺着一面极薄的小圆镜。
她将镜面对准窗口,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窗外,对街某处阁楼的灯火闪了两闪,旋即熄灭。
赵玉楼合上匣子,面无表情地推回了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