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书房。
顾长风面前摊着三张泛黄的毛边纸。
他已经在这张桌前坐了四个时辰。
从天蒙蒙亮坐到头偏西。
原身的记忆里,藏着一段很偏门的经历。
年轻时在北平天桥混过两年,跟着一个瞎眼老头学过说书。
后来投了军,这点底子就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但笔法还在。
说书底稿不是乱写的。
开篇定场诗。
中间赶板。
收尾扣子。
每一折怎么起,怎么转,怎么留悬念,都有老规矩。
顾长风左手压着一本从书房角落翻出来的旧话本,右手执笔,一笔一划往下落。
他不是临字。
是临那股味儿。
江湖气。
烟火气。
还有说书人提着嗓子,把一屋子茶客吊住的那股劲儿。
老周的底稿原件,他没见过。
但系统碎片给过关键点。
暗语藏在特定位置的特定用词里。
暗语全貌他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系统已经把几个埋雷的位置点出来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雷芯拔掉,外壳照旧摆回去。
“蒋盗书”那一折里。
“东风”换成“春风”。
“三更”换成“半夜”。
“铜雀”换成“金台”。
三页纸。
七处改动。
外行看了,还是那几页破说书稿。
内行拿密钥一校,直接死码。
这不是改卷子。
这是改命。
顾长风吹最后一页墨迹,将三张纸叠好,压进一只旧牛皮纸袋。
纸袋外头用炭笔潦草写了四个字:审讯道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马彪!”
门外军靴声立刻响起。
“在!”
顾长风把纸袋拍在桌上。
“去趟宪兵队。”
马彪探头进来,看见那只纸袋,脸上写满了疑惑。
“大帅,又去骂松井?”
“骂个屁。”顾长风从衣架上扯下大氅,往马彪怀里一甩。
“老子明天要提审那个说书老头,审讯室光秃秃的跟停尸房似的,老子坐着膈应。”
他翘起二郎腿,语气全是不耐烦。
去证物科,把那老东西的私物挑几件出来。”
“什么扇子、醒木、底稿本子,全给老子搬到审讯室去。”
“老子审人,也得有个审人的排场。
马彪张了张嘴。
“大帅,那是证物……”
“证物怎么了?”顾长风一瞪眼。“老子的手令,松井敢拦?”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盖了治安军统帅部大印的空白手令,刷刷写了几行字,摔到马彪手里。
“拿着这个进去。找到那本底稿,趁人不注意,把原本那几页撕了,把我写的这三页塞进去装订好。注意别让人看见。”
他指了指牛皮纸袋。
马彪低头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手令,喉结滚了一下。
“大帅,这……”
“问那么多什么?”顾长风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让你办你就办。办不了,老子换个能办的。”
马彪浑身一激灵,立刻把纸袋和手令一起揣进怀里。
“属下这就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片发灰的天。
这一步,险。
但必须走。
底稿不废,三天后密码专家一到,华北地下六处联络站都得被扒出来。
到时候不是死一两个人。
是整张网被连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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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时辰后。
马彪回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办了?”
“办了。”马彪搓着手。
“属下按您说的,趁那个管事的转身去拿登记册,把原本那几页硬生生扯了,您写的塞进了线缝里。”
“前后翻了翻,纸色、墨色都对得上。”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顾长风点了点头。
“但是——”马彪犹豫了一下。
“说。”
“证物科那个管事的,死活要属下在提取登记本上签字画押。”
顾长风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签了?”
马彪苦着脸点头。
不签他不让动东西。”
“属下拿手令压他,他说手令归手令,登记归登记。”
“上头有规矩,谁提取谁签字,少一个名字,他脑袋搬家。”
顾长风把茶盏搁回桌上。
签字。
白纸黑字。
马彪的名字。
今天的期。
全在宪兵队证物科的登记本上。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
这是没办法的事。
在东洋人的特务机关搞动作,不可能真正做到雁过无痕。
但顾长风并不慌。
签了就签了。
就算佐藤事后怀疑大帅府动了手脚,可原件里的暗语已经被改成了死码。
专家破译不出来,这本底稿就是一堆破纸。
没有铁证,佐藤不敢拿一个拥兵自重的北境统帅怎么样。
用一点可控的嫌疑,换整个地下网的安全,这笔买卖划算。
“行了,下去吧。”
马彪如蒙大赦。
“是!”
他转身就跑,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脚。
书房门合上。
顾长风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缝。
登记本的事,后面再想办法。
眼下,底稿已经废了。
哪怕只是暂时废了。
也够他喘一口气。
时间。
他又多抢回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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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南阁。
沈曼青端着铜盆进来,热水里泡着两条雪白的棉帕。
“大帅忙了一天,脸都没洗。”
她拧帕子,半跪在床沿,仰着脸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渍。
帕子从额头滑到鬓角,又从鬓角滑到颈侧。动作极慢,力道极轻。
顾长风闭着眼,由她伺候。
“今天又去宪兵队了?”沈曼青声音懒懒的,像是随口一问。
“没去。让马彪跑了一趟。”
“哦。”她把帕子翻了个面,贴上他的后颈。“那大帅一整天关在书房里做什么呀?”
“写字。”
“写什么字?”
“练大字。”顾长风睁开一只眼,语气粗鲁。“怎么,老子练个字还得跟你报备?”
沈曼青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瘪了瘪嘴。
“人家就是关心大帅嘛……”
她放下帕子,转身去解他的军装扣子。
纤细的手指从领口往下,一颗一颗拨开。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膛,带着热帕残留的温度。
顾长风抬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拢。
沈曼青顺势伏在他口,脸颊贴着他的心跳。
“大帅心跳好快。”
“废话。”
她笑了一声,手指在他前画着圈。
【叮——肢体接触维持中,情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铁樱行动」第二阶段补充指令——佐藤已于数前指示松井对说书底稿进行全文复制备份。松井于凌晨完成誊抄,副本另行保管于B区杂物间。原件留存证物科。】
顾长风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放大。
松井凌晨三点。
那条他第一次去宪兵队就注意到的提取记录。
签名:松井正弘。时间:凌晨三点。
那不是提走怀表。
那是在誊抄底稿。
复制发生在六天前。
他的篡改发生在今天。
时间差六天。
佐藤手里,有一份净净的、未经篡改的底稿副本。
B区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崭新铜锁的杂物间门——副本就锁在那里面。
顾长风盯着帐顶的暗纹,一动不动。
沈曼青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睫毛偶尔轻颤。
他没有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出现。
三天后密码专家一到,两份底稿摆上桌面。
一对比。
七处不同。
副本是净的,暗语必然会被顺利破解。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这不仅证明了原件被人动过,而且篡改的方向,摆明了是在保护地下组织的暗语!
马彪留在登记本上的那个签名,瞬间从“可控的嫌疑”,变成了勾结反分子的铁证!
他今天自以为是的这一步棋,亲手给佐藤递上了一把屠刀。
一把直指大帅府的屠刀。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沈曼青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顾长风睁着眼,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时间还剩三天。
他必须让那份锁在宪兵队腹地、挂着崭新铜锁的副本,变成彻头彻尾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