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天一早,商陆就去了大理寺。
她到的时候,慕容聿正在跟几个官员说话,看见她来了,摆了摆手让人退下。“你来得正好,”他说,指了指桌上的卷宗,“韩愈的案子有新发现。”
商陆走过去,没急着看卷宗,先开口了:“我有事找你帮忙。”
慕容聿抬头看了她一眼。商陆今天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那种亮他见过,是在老周头的案发现场,她蹲在尸体旁边的时候。那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眼神,更像是……一个猎人。
“说。”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商陆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是她昨晚整理好的线索。她没有全部拿出来,只挑了能说的——关于母亲死因的怀疑、手札里的发现、以及她想开棺验尸的请求。
“……我知道这不是小事,”她说完了,看着慕容聿,“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慕容聿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纸上,但没有在看字。他在想事情。
商陆等了一会儿,心里没底。
她知道这个请求有多离谱。一个王府嫡女,突然说要挖自己母亲的坟,理由是“怀疑母亲不是病死的”。没有证据,没有证词,只有一本手札和几片花瓣。换作任何一个正常官员,都会把她当成疯子。
但慕容聿不是正常官员。
“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他终于开口了。
“永宁九年,我八岁的时候。”
“八年了。”慕容聿的手指停了,“开棺验尸,不是小事。就算我同意,肃王那边也不会答应。你父亲如果反对,我硬要开棺,就是跟整个肃王府对着。”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因为不来,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商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母亲不是病死的。她在死之前已经知道自己有危险,她给了一个人写过信,说她身边的人不可信。她死后不到一年,王氏就嫁进了肃王府。如果这只是一个巧合,那这个世上巧合也太多了。”
慕容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商陆没有躲他的目光。
“商姑娘,”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查出来的真相,是你不想看到的那种?”
商陆愣了一下。
“比如?”
慕容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不相的话:“你母亲当年在京中,是个很有名的人。不仅因为美貌,还因为她聪明。她跟各府的女眷都有来往,宫里的人也认识不少。这样一个女人,突然病死了,你觉得没有人怀疑过吗?”
商陆的心跳快了一拍。
“有人查过?”她问。
慕容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永宁九年,你母亲死后不到一个月,太后曾经派过一个嬷嬷去肃王府,说是吊唁,实际上是去看了一眼。那个嬷嬷回去之后跟太后说了一句话——‘苏氏面色不似病故’。”
商陆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后再没有下文?”
“没有。”慕容聿转过身来,“但太后记住了这件事。后来王氏嫁进肃王府,太后没有出席婚礼。对于一个王妃的册封礼来说,这很不寻常。”
太后。
商陆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连太后都怀疑过母亲的死,那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她说,“你愿意帮我?”
慕容聿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很微妙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你这个人,”他说,“从第一次见你,你就在给我找麻烦。”
商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明天,”慕容聿说,“我带你去你母亲的墓地看看。不开棺,先看。如果有可疑的地方,我再想办法说服肃王。”
商陆的心一下子松了半截。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慕容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
“韩愈的案子呢?”商陆想起自己来大理寺的另一个目的。
慕容聿把桌上的卷宗推过来。
商陆翻开,里面是大理寺仵作写的韩愈尸检报告。跟她昨天在土地庙的初步判断基本一致——利器伤致死,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在丑时到寅时之间。但报告最后多了一条,用红笔标注的——“死者胃内容物检出少量曼陀罗花粉。”
曼陀罗。
商陆的瞳孔缩了一下。
曼陀罗在古代常被用作剂,少量服用会让人意识模糊、反应迟钝。韩愈在死前被人下了曼陀罗——不是毒死他,而是让他没有反抗能力。
“所以他跟凶手的搏斗,”商陆说,“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进行的。他手上的防御伤不是真正的搏斗造成的,而是他在半昏迷状态下的本能反应。”
“对。”慕容聿点头,“凶手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只是想人,还想确保人过程万无一失。”
“曼陀罗是怎么下进去的?韩愈临死前吃了什么?”
“胃内容物里有肉馅饼的残渣。”慕容聿翻到报告的某一页,“肉馅饼是在土地庙附近的一个摊子上买的,摊主记得有个穿深色衣裳的中年男人买了两块,给了碎银子,没找钱。”
商陆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韩愈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慕容聿看了她一眼:“右撇子。刑部的人说他批文书都用右手。”
商陆的脑子里闪过清风居茶杯上的油渍。
那天在茶楼,跟商瑶见面的人,用右手拿东西吃,油渍蹭在了杯沿外侧。那个人是右撇子,穿官靴,能自由进出大理寺大牢。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韩愈。
但如果韩愈是右撇子,那清风居的茶杯上为什么没有留下右撇子的油渍特征?
不对——茶杯上的油渍在杯沿外侧,右撇子端杯子的时候,如果右手拿了油腻的东西,确实会把油渍蹭在杯沿外侧。这一点是吻合的。
但还有一件事对不上。
韩愈的尸体上,左手手背有几道浅表的划伤,右手手心有一道更深的伤口。如果是右撇子,他在跟凶手搏斗的时候,应该更倾向于用右手去挡、去抓。右手手心有伤口,符合——用手去抓刀刃,手心会被割伤。左手手背的划伤,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刮到的,不是主要的防御伤。
这些都对得上。
但商陆总觉得哪里不对。
“韩愈的右手,”她问,“除了手心的伤口,还有没有别的伤?”
慕容聿翻了翻报告:“没有。怎么了?”
“没有。”商陆摇头,“随便问问。”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疑虑。因为那只是一种直觉,没有证据支撑。
慕容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韩愈案子的后续调查方向,商陆把令牌上的“云梦”二字又提了一次。慕容聿说他已经让人去查“云梦”的来历,但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户部的档案里没有这个组织,刑部的案卷里也没有,就像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官方的组织,”商陆说,“那就是私人的。”
慕容聿点了点头,但没多说。
商陆看出来他对这个话题有所保留,但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是她不问,是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
商陆站起来准备告辞,慕容聿忽然说了一句:“留下来吃个饭吧。”
商陆愣了一下。
“大理寺的饭,”慕容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肃王府的好吃。”
商陆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她跟慕容聿的关系很微妙。说是伙伴,她没有官方身份;说是朋友,他们认识还不到十天;说是上下级,她本不归他管。但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在帮她——带她看验尸、让她参与调查、同意帮她查母亲的死因。
她不知道他图什么。
“好。”她说。
大理寺的饭堂在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慕容聿没有让人伺候,自己端了两碗饭、两碟菜放在桌上。菜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碗蛋花汤。
商陆坐下来,端起碗,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刚才说大理寺的饭比肃王府的好吃,我还以为有多丰盛。”
慕容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的是好吃,又不是丰盛。”
商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因为案子破了,不是因为找到了线索,而是因为——有个人,做了一件很小的事,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慕容聿看着她笑,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尖微微泛红。
商陆没有注意到。
但直播间里的人注意到了。
【法医界王祖贤】:耳朵红了!!!他耳朵红了!!!
【吃瓜群众小张】:姐妹们我宣布,这不是破案,这是约会。
【柠檬不酸】:商陆你给我抬头看一眼啊!!!你看他一眼啊!!!
商陆没看弹幕。她正在认真地吃那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比她这些天在肃王府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大理寺的厨子不错,”她说,“能不能借我两天?”
慕容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府上没人做饭?”
“有人做,但不好吃。”商陆说的是实话。王氏虽然倒了,但厨房的人还没来得及换,做出来的饭菜还是老样子——凉的、少的、不好吃的。
慕容聿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商陆没想到的话:“明天我去接你的时候,让厨子多做一份带上。”
商陆筷子上的肉差点掉下来。
“你让大理寺的厨子给我做便当?”
“不行吗?”
商陆看着他,他也看着商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行。”商陆说,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掩饰自己脸上的那点不自在。
吃完饭,商陆告辞。
慕容聿送她到大理寺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青萝坐在车夫旁边,朝她招手。
商陆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慕容聿一眼。
“明天辰时,我在府门口等你。”她说。
“好。”
马车动了。商陆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慕容聿还站在大理寺门口,大氅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拢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马车上。
她放下了车帘。
心跳有点快。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吃了红烧肉——油太大了,对心脏不好。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突破了900。
打赏栏里多了好几笔,系统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商陆一个都没看。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了肃王府所在的巷子。商陆从车帘缝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觉得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虽然前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母亲的死因、云梦组织的秘密、韩愈背后的那个人、商瑶的指证、王氏的审判——但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压不垮她。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商陆把车帘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碗红烧肉的味道。
不,不是红烧肉。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