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首辅府。
黛玉到京的第二,还没来得及睡个好觉,门房就来报了。
“姑娘,荣国府来人了。”
半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压低声音。
“领头的是荣国府二身边的平儿姑娘,带了四个婆子,说是奉了贾府老太太的命,特地来给您请安。”
“请安?”
黛玉对着铜镜,慢慢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才几个时辰,屁股都没坐热呢。”
雪雁在一旁嗤笑出声,立马捂住嘴。
黛玉换了一身素雅但料子名贵的流光锦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不张扬,却每一寸细节都在无声地昭告身份。
她起身时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折角处,停顿了一瞬。
这是她从扬州带来的旧账。
上面详细记录着前世贾家打着“替敏姑保管嫁妆”的名义,蚕食掉的林家钱财数目。
当然,这一世这些钱他们一分都没摸到。
但这笔旧账,她记着呢。
“让她们到花厅等着。”
黛玉合上账册,语调波澜不惊。
“茶就上最普通的雀舌。”
雪雁愣了愣。
“姑娘,咱们府里最差的茶也是明前龙井啊,哪有什么普通的……”
“那就上白水。”
“是。”
花厅里,平儿领着四个婆子已经候了小半个时辰了。
从踏进首辅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座府邸的规制和气派远超她的想象。
门口的石狮子是汉白玉雕的,影壁上的浮雕是宫廷工匠的手笔。
沿途的丫鬟小厮衣着统一、进退有度,礼仪规矩比荣国府至少高出两个档次。
平儿心细如发,一路走来,已经暗暗估算了一下这座府邸的开支。
光是庭院布局和花木养护的费用,恐怕就够荣国府半年的嚼用了。
四个婆子可没平儿这份眼力和心思。
等了半天没见正主露面,脾气先上来了。
“这林大姑娘好大的架子!”
一个穿酱色褂子的周婆子撇嘴嘀咕。
“不过是个外甥女罢了,在老太太跟前充什么大!咱们老太太可是她亲外祖母!”
另一个婆子帮腔。
“可不是嘛!前次城门口也是,连面都不见。”
“嘘!”
平儿低声呵斥。
“闭嘴!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当朝首辅的府上!管好你们的嘴!”
婆子们撅着嘴不吭声了,但那不服气的神色仍写在脸上。
话音刚落,花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环佩叮当,衣袂带风。
平儿下意识抬头。
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从回廊转角处缓步走来。
她穿着一袭素白底子绣着暗纹兰花的流光锦长裙,乌发如云,只一支白玉簪子压着鬓角。
面如皎月,唇若丹朱。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
罥烟眉微挑,星眸清冽透亮。
明明是弱柳扶风的纤瘦身段,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这种神态,平儿在二王熙凤身上见过。
但王熙凤的凌厉是外放的、泼辣的。
这个少女身上的气势却是内敛的、淡漠的。
就好像她压没把你当对手,只是在看一群不相的人。
平儿心头一凛。
这就是林大姑娘?
黛玉稳稳当地走入花厅,在主位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从落座到理袖再到端茶盏,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错。
规矩得像宫里出来的,但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漫不经心。
“起来吧。”
平儿正要行礼,就听黛玉开了口。
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平儿姑娘不必多礼。你是琏二嫂子身边的人,我知道。”
平儿恭敬地福了一福。
“林姑娘好记性。奴婢奉二和老太太之命,给姑娘送些京里的土仪来。”
她拍了拍手,两个婆子抬上来两只红漆描金的礼盒。
打开来看,是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和两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
放在寻常官宦人家,这也算体面了。
可放在首辅府的花厅里,旁边就是一架紫檀嵌玉的花鸟屏风、一张黄花梨的案几。
这些东西,未免太寒碜了些。
黛玉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她端着茶盏,轻轻用杯盖撇了一下浮沫。
“替我谢过外祖母和琏二嫂子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抬眸扫了一眼那两匹颜色艳俗的绸缎。
“姑娘家用的,太鲜亮了些,不大衬我。平儿姑娘带回去吧,别白跑一趟。”
四个婆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周婆子更是当场就没忍住。
“林姑娘这话说的!这可是老太太亲自挑的!”
“我们二说了,姑娘初来乍到,什么都缺,特意让我们送来的!”
“我缺什么?”
黛玉放下茶盏。
那双清冽的眸子转过来,直直地看向周婆子。
就这么一个眼神,周婆子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我父亲是当朝首辅,圣上亲赐府邸,内帑赏赐的绸缎锦帛堆满了三间库房。
“我倒想请教这位妈妈,我林黛玉,缺什么?”
花厅内鸦雀无声。
周婆子涨红了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平儿心里暗叫糟糕。
她就知道,二在准备这份礼上实在是失了算计。
不是王熙凤不懂行情,而是荣国府现在的家底,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那几匹绸缎是库房里压了两年的旧货。
赤金头面,成色也不过中上。
搁在以前,送这些权当走个过场也没人挑理。
可现在人家是首辅府。
这不是上门请安,这是上门送脸挨抽。
平儿深吸一口气,赶紧出来打圆场。
“姑娘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老太太的意思,主要是想请姑娘得空去府上坐坐。”
“老太太年纪大了,想念敏姑得紧。”
“哦?”
黛玉挑了挑眉。
“想念我母亲?”
“是呢。”
平儿小心翼翼地措辞。
“老太太说了,姑娘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住在外头到底不方便。”
“不如搬到荣国府去,碧纱橱都收拾好了,就在老太太院子后头,也好照应……”
“等等。”
黛玉忽然放下茶盏,打断了她。
那清脆的一声“叩”,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
黛玉的眸光冷了下来。
“平儿姑娘,你再说一遍?让我搬到荣国府去住?”
平儿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老太太的意思,姑娘到底是贾家的外孙女,在贾家住着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
黛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丽绝伦,但让平儿莫名觉得后脊一凉。
“平儿姑娘,你回去替我问问老太太和二嫂子一句话。”
黛玉缓缓站起身,俯视花厅中的众人,声音清冷如霜。
“当朝首辅的嫡女,圣上亲赐首辅府邸。我林黛玉,为什么要住到荣国府去?”
“你们荣国府,配吗?”
四个婆子的脸彻底白了。
连平儿都怔住了,嘴唇微微张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此前反复叮嘱,说这位林姑娘自幼养在深闺,性子应该柔顺。
只要把老太太搬出来压阵,再用亲情牌攻心,八成能劝动她搬过来。
可现在,平儿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眼中没有半分犹豫和愧疚。
那清冽的目光,分明在说:你们这些人在我面前耍的心思,我一清二楚。
黛玉没有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雪雁。”
“在呢,姑娘。”
“送客。”
两个字,脆利落。
周婆子终于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姑娘!你——”
“嗯?”
黛玉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将目光扫过来。
那种淡漠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人窒息。
周婆子的话被噎回了肚子里。
平儿赶紧拉住她,朝黛玉深深福了一福。
“多谢姑娘赐见。我们这就回去复命。”
她心里已经在打腹稿了。
回去怎么跟二和老太太说?
这位林大姑娘,不是难缠,是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等贾府的人被送走,花厅里只剩下黛玉和心腹丫鬟。
雪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姑娘,那个周婆子可太讨厌了!她们当咱们是什么?等着她们施舍的穷亲戚?”
半夏也气鼓鼓的。
“依我说,姑娘还是太客气了。换了别家,这种上门来摆架子的,直接撵出去就是了。”
黛玉没接她们的话头。
她重新坐回位置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中。
她想起前世那个冬天。
贾母搂着她哭,说“心肝肉”,说“可怜见的”。
转头就让王夫人把她的月例扣了一半,说“林家的嫁妆还没运来,先紧着府里用”。
她那时年幼,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外祖母是真心疼她。
可现在想来,贾家的算盘从来就不是什么亲情。
黛玉缓缓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们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文钱。”
半夏看着自家姑娘的神色,悄悄和雪雁对视了一眼。
姑娘的眼神,好看,但是好可怕。
就在这时,外头门房又来通报了。
“姑娘,老爷从宫里回来了。”
黛玉的表情瞬间从冰冷变得柔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爹爹回来了?”
她起身便往正堂走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正堂。
林如海才卸了朝服,换了一身家常的鸦青道袍,端坐在堂上喝茶。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
面容儒雅温润,眉目间自带一股沉稳的书卷气。
但如果细看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得像古井一般的眼,沉沉的,带着仿佛能看穿一切棋局的锋利。
两淮盐政做了十年,从一个地方官做到入阁首辅,靠的可不是什么温润如玉。
“爹爹!”
黛玉一路小跑着进来,流光锦的裙摆在身后扬起。
林如海看见女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慢些跑,当心摔了。”
“爹爹今在宫里如何?”
黛玉到了近前才放慢脚步,规矩行礼,自然而然地在林如海身侧坐下。
“圣上留我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林如海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深意。
黛玉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
“圣上……对爹爹另有交代?”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和一丝无奈。
这丫头的政治嗅觉也太灵了,比他年轻时还敏锐。
“今不谈朝政。”
他故意绕开话题。
“听门房说,今天荣国府来人了?”
黛玉的表情淡了下去。
“来了,我打发走了。”
“怎么说?”
黛玉便将今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她说话的方式很有分寸,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替贾家遮掩。
林如海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投向窗外。
良久,他开口了。
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切入要害。
“你外祖母那个人,精明了一辈子。她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放手的。”
“我知道。”
黛玉笑了笑。
林如海点了点桌面。
“小心她下一步的动作。”
黛玉眸光一闪。
“爹爹。”
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清亮。
“您放心。他们想用道德绑架,我就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如海看着女儿那双漂亮眸子。
他觉得这孩子不像十四岁的小姑娘,倒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世事沧桑的成年人。
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爹爹给你撑腰。”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黛玉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当朝首辅说出这句话,意味着整个大周朝堂的半壁江山都是她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