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诊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医生与林数年谈话的声音，徐岁澄坐在长椅上，视线落在自己足尖，她大概能猜到医生会说些什么。
“从刚刚的检查结果来看，患者的声带已经完全恢复了。”医生一字一句，语气笃定，“各项检查结果显示她的声带功能和咽喉部位的生理结构都没有问题。综合来看，患者的发声系统完好无损，完全具备正常说话的能力。这证明患者不是生理上的失语。”
林数年握着报告的手骤然收紧，心里不知是喜是忧，“那她为什么…”
“是心理问题，而且非常严重。”医生知道他会问什么，抢先给了他答案。
紧接着医生叹了口气，语气凝重，“结合她的经历来看，应该是那场大火给她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这种创伤转化成了心理性的失语症。”
也就是说，徐岁澄不是不能说，是不愿意说，是她潜意识里抗拒开口，把自己封闭在了沉默的世界里，以此来逃避火灾带给她的恐惧和失去双亲的痛苦。
林数年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着难以呼吸，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懊恼与自责将他埋没。
医生：“生理上的伤好治，可心病难医。我目前能给你的建议是抓紧带她去看心理医生，看看能不能将她的心结解开。”
…
林数年在诊室里待了十分钟，出来时的神色并无反常，但徐岁澄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尾的红。
她抬手比划了下，问他医生怎么说？
他没急着出声，伸手扣住女孩的手腕将她带到安静的角落，声音放得轻柔，生怕会吓到她，“…医生说你的嗓子恢复得很好，声带没有问题，是可以发声的。”
林数年说完去观察小姑娘的反应，试探性地开口，“你，要不要试试出声？”
徐岁澄嘴唇嗫嚅着，很排斥地摇头。
她剧烈地摆手，眼里的泪水在打转，不安与恐惧无限放大，她慌乱地示意她的嗓子没好，她不能出声。
见她情绪激动，林数年也不敢再到她。
“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扶着她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那我们不说话，还是像现在这样交流好吗？”
徐岁澄的眼泪滑过脸颊，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脆弱，她不该哭的，不该给林数年添麻烦，但眼泪就是越擦越多。
林数年抬手给她擦泪，指腹被她的眼泪烫了下，“不哭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等徐岁澄的心情渐渐平复，他才敢轻轻捏她的脸，“我们回家。”
她重重点头，主动伸手去牵男人的小拇指，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
林数年扫了眼她牵着他的动作，勾唇笑了下，“拉紧了别松开。”
-
深夜，徐岁澄的房里只有空调在安静运作。
不知道是不是受白天去医院的影响，来梅江这些天她做了第一个噩梦。
拉开床头夜灯，徐岁澄抱膝坐在床头，眼睫上湿一片，她倔强地蹭去那些泪水，告诉自己坚强点儿。
在那场大火里活下来后，徐岁澄的喉咙被浓烟灼伤，刚开始确实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些亲戚也只带她去过一次医院，听到医生说她可能再也说不出话时就再也没在意过她的嗓子。
在他们看来，徐岁澄不会说话正好，方便他们更好拿捏。
大半年过去，她能感觉到自己咽喉的伤势在痊愈，夜深人静时她也试图发声，知道自己的声带完好无损，可她却再不肯张口说一个字。
她把沉默当成了保护壳，拒绝用语言和外界交流，久而久之，身边的人都以为她是真的不能说话，“哑女”的标签就此落在她身上。
现在她来到梅江找林数年，如果她可以开口说话就不会为他添更多麻烦，所以她嘴唇开开合合。
徐岁澄将指腹抵在自己的喉管处，感受着那里发出的细微轻震，只是些嘶哑的气音，并不是完整的音节。
火灾留下的阴影像是刻进了骨子里，一旦她试着想开口，那些火场里的浓烟和灼烧的热浪，连带着坍塌的巨响全部涌进脑海。
她痛苦地捂着脑袋，本能地紧闭双唇，又一次把自己锁进无声的壳里寻找安全感。
深深的自责与自弃让她喘不上气，她的眼泪滚了下来，砸在柔软的薄被上依旧无声。
她真没用，只会成为林数年的累赘。
门外传来隔壁开门的声响，林数年是被渴醒的，出来就瞥见从徐岁澄卧室里漏出的光亮。
已经凌晨三点了。
林数年不放心她，给她发了消息过去：
【还没睡？】
徐岁澄过了两分钟才回：【我起来喝水。】
【林数年：我就在客厅喝水，给你拿一瓶过去？】
好半天没等到她的回复，也不知道小姑娘在想些什么。
徐岁澄心里乱糟糟的，心里那股自责感还没消散，她不太敢见林数年。
手机传出两声震动，林数年的消息弹了出来：【水给你放门口了，早点休息。】
隔壁房门关上，徐岁澄等了几分钟才掀开被子下床，将门慢慢打开，那瓶矿泉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瓶身被灯光照的发亮。
她拿了起来，发现瓶盖是被林数年拧好的。
不用她再费力气，他越是对她好，徐岁澄的鼻腔越是酸涩，她现在连句口头上的“谢谢”都没法说出口。
徐岁澄将那瓶水喝了大半，混着眼泪一起。
两人隔着门板，林数年一直靠在自己房门后听着她的动静，他听见她在断断续续地吸鼻子，应该是哭了。
手搭上门把，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他想起刚刚徐岁澄没回他的消息，应该是暂时不想见他的。
是白天在医院受了吗？
林数年垂着眼，反思自己是不是吓到她了。
他是不是不该急着让她出声？
徐岁澄回房了，门被关上。
下一秒，林数年就收到了她的回复：
【谢谢你，数年哥。】
他唇角勾了下，【谢我什么？给你送了瓶好喝的水？】
【徐岁澄：谢谢你给我送好喝的水，也谢谢你帮我拧瓶盖…】
更谢谢他愿意收留她，供她读书。
【林数年：徐岁澄，当年我在你家住的时候你对我好多了，我现在做的这些压不算什么。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你就继续当着你的小公主，尽情吩咐妲己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