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课后的喧闹像水一样褪去。
白安抱着刚发的火魔法讲义,沿着青石板路缓步走向图书馆。
风城的夕阳斜斜洒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青灰色城墙下,卖麦饼的小摊冒着袅袅白汽。
温热的麦香混着晚风飘来,勾得肚子忍不住轻轻咕噜了一声。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指尖触到三枚冰凉的铜币。这点钱只够买半个麦饼,可下个月的魔法辅材费还没着落。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食欲,能省一分是一分。
学院图书馆坐落在西侧。
那是一栋爬满深绿常青藤的老旧石屋,门口的铜牌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看门的张老照旧蜷在前台竹椅上打盹,沉稳的鼾声此起彼伏,比城外汐还要规律。
白安放轻脚步踏入屋内。
老旧木地板被踩得发出轻微咯吱声响。
夕阳斜光穿透窗棂,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独有的油墨香与淡淡霉味——这是他从小到大最贪恋的气息。
他熟门熟路拐进最里侧的角落书架。第三层最深处,那本残破古籍依旧静静躺在原地。
封皮早已脱落,书名页腐烂残缺,泛黄纸页边缘被常年翻阅磨得发毛,还嵌着好几个虫蛀的小圆洞。
白安走到窗边旧木桌坐下,小心翼翼将古籍摊开。
这是他无数次翻看的书。
可每一次低头,依旧会被纸上粗糙却极具冲击力的画牢牢吸引。
翻至昨停下的页面,纸上绘着一片无边无垠的荒原。
荒原尽头,黑脊雪山刺破云层,巍峨耸立。
山脚下立着半截坍塌的古老石碑,纹路晦涩难辨。
书页注解烂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古龙遗骨”“魔法起源”几个零碎字眼。
白安指尖轻轻抚过雪山轮廓。仿佛能隔着纸页感受到那股凛冽刺骨的寒气。
他年方十四,此生最远只到过城西青芜坡,从未见过真正的雪山,更别提传说中的古龙遗迹。
“在看什么?”
一道清冷淡然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像碎冰坠入温水,惊得白安心头一跳。
他猛地回头。
只见秦瑶立在书架旁,一身素白学院魔法袍纤尘不染。
长发简单束于脑后,衬得面容白皙清秀,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清冷。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安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久违的熟悉感。
旁人都觉得他和秦瑶只是点头之交,甚至算不上认识。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人年少时,其实有过一段旁人不知道的交集。
那时候他才八九岁,秦瑶也还是个跟在他身后、不爱说话的小丫头。
城主府看管极严,秦瑶从小被关在高墙大院里,鲜少能踏出府门一步。
偶然一次机会,两人在城墙下的巷口偶遇,一来二去渐渐熟络。
秦瑶从没见过城外的原野、山坡,眼里满是向往。
年少的白安性子单纯,也没想太多。
趁着黄昏无人看管,他偷偷带着她翻过落风城侧门的矮墙,一路走到了青芜坡。
那时的青草比现在还要繁茂。风吹草浪连绵不绝,野花遍地盛放,远处林子里还能听见飞鸟啼鸣。
秦瑶站在青草海里,看得久久出神。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新奇。
两人只顾着看风景、追着晚风乱跑,全然忘了时间。
等反应过来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夜色笼罩了整片原野。
等匆匆赶回落风城城门时,城门早已关闭。
最后还是城主府的管家带人寻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天回去之后,秦瑶被管家狠狠责罚。禁足在府里整整一月,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自那以后,城主府看管得愈发严苛,秦瑶也渐渐收敛了心性,不再偷偷往外跑。
两人渐渐长大,她成了城主府万众瞩目的天才少女,性子也变得清冷内敛,刻意与旁人保持距离。
身份、天赋、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再在学院相遇,也只剩客气疏离,形同陌路。
那段儿时偷偷奔赴城外的记忆,像是被尘封在时光里的小事。
只有在这样近距离对视时,才会悄悄翻涌上来。
白安压下心底的思绪,稍稍定了定神:“没什么,一本老旧的杂书。”
秦瑶目光落在桌面残破古籍上,眉梢微微一动。
一眼便认出了这本旧书。只是她面上不露分毫,淡淡开口:“上古地理志残本,没想到落风城图书馆还留存着孤本。”
“你也知道这本书?”白安颇为意外。他翻阅许久,从未见旁人触碰,原以为这只是无人问津的废卷,唯独自己视作珍宝。
“幼时翻过一次。”秦瑶缓步走到桌边,视线落在雪山画上,语气平淡无波,
“我父亲曾跟我说,书上所绘皆为大陆实景,北方的确有终年冰封的黑脊雪山,传言山底沉睡着远古巨龙遗骸,龙骨可提炼高龙晶,是炼制顶级魔法神器的核心材料。”
这话听得白安心头一动。想起年少时在巷口,他也曾捧着这本古籍,跟小秦瑶絮絮念叨过这些域外奇景。
没想到时隔数年,她竟还记在心里。
白安听得心生向往,抬眸问道:“那你去过那里吗?”
“未曾。”秦瑶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帝都高级魔法学院每年会组织探险队深入北部荒原。但仅限高年级魔导士带队,我如今资历尚浅,还没有参与资格。”
这话倒像极了年少时的她。明明向往远方,却始终被城池与规矩困住脚步。
她话锋微转,看向白安:“下月学院保送考核,你报名了?”
白安指尖微微一顿,摇头道:“我目前还未集齐五大基础入门元素,连考核的入门资格都够不上。”
秦瑶轻声应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古籍书页。
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和这座城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白安抬头,眼里满是疑惑。
“旁人大多安于现状,觉得落风城便是整片天地。考不出去也无妨,安稳做个城卫或魔法学徒,便能潦草过完一生。”
秦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白安心头,“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神里,始终望着城墙之外的远方。”
听到这话,白安心头微微一震,眸光微动。他已然明白,有些年少旧事,她从未真正忘掉。
白安沉默下来,悄悄攥紧了书页。心思被人一语道破,他有些讶异,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火魔法入门讲义,你用的是学院发的刻印本?”秦瑶忽然转了话题。
抬手从随身空间袋里取出一本崭新典籍。
封皮烫着精致金边,是帝都学院官方印发的版本,远比学院粗糙的刻印本详实精准。
“我父亲给我带了两本,这本多余的,送你。”
白安连忙摆手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无妨。”秦瑶径直将讲义放在桌上,后退半步,语气淡然,“下月我便要前往帝都,留着也是闲置。
有这本讲义参照,你的火魔法修炼能少走不少弯路。”
她凝视着白安,淡淡补了一句,“我觉得,你有考上的潜质。”
这句话,像是跨越了年少的时光,带着一种无声的认可。
说完,不等白安再作推辞,她转身迈步离去。
素白身影转过书架拐角,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图书馆重归寂静,唯有张老的鼾声依旧回荡,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书页轻轻作响。
白安望着桌上烫金讲义,又低头看向古籍上的荒原雪山画。
儿时青芜坡的风、年少两人安静看风景的模样、那天夜色里匆忙赶路的身影,一一在脑海里闪过。
掌心不自觉缓缓握紧。
心底那股想要走出落风城的执念,愈发清晰坚定。
不仅是为了自己想去看万城秘境。也隐隐藏着儿时那一份遗憾——替当年那个被禁足的小姑娘,好好去看一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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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彻底沉落西山。
白安收好古籍放回书架,抱着讲义径直走向学院后院训练场。
距离高级学院考核只剩三个月。他必须尽快集齐五大基础元素,冲到入门境巅峰。
别人每修炼一个时辰,他便练三个时辰,旁人歇息闲散之时,他便沉心悟道。
唯有加倍勤勉,才有一线机会。
此刻训练场已人影稀疏。大多学员早已回宿舍休憩,唯有角落一盏魔法灯散发着昏黄微光。
白安寻了一处空旷之地,将帝都讲义摊在青石上。
沉下心神,依照课堂所学,用心感知空气中四处跃动的火元素粒子。
风元素轻盈柔和,如流云似羽毛,顺着经脉牵引便能轻易凝聚。
可火元素却如韩老师所言,性子刚烈躁动,像一群脱缰野马,刚一引动,便在经脉里肆意冲撞。
灼热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的酸胀刺痛。
对照讲义上的魔力运转轨迹,顺着火元素本身的律动缓缓引导。
一次溃散,便重新凝神。两次暴走,便从头再来。
不知反复尝试了多少次。
掌心终于泛起一缕微弱的红光。那点火苗颤颤巍巍浮现,转瞬便“噗”地熄灭。
只留下淡淡的焦糊味,掌心也被余温烫得发麻。
白安抬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经脉里像是被无数细针轻轻扎着。
他靠在青石上坐下,掏出怀里半块硬的麦饼,慢慢小口啃食。
抬眼望去,远处落风城的城墙化作漆黑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整座城池牢牢圈锢其中。
城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暖意融融。
他能想象到,此刻于雁定然在街边小馆喝着麦酒消遣。
张老早已锁上图书馆归家安歇。
韩老师或许正坐在宿舍沏茶静养,所有人都安于这份城中安稳。
只有他,独自守着空旷训练场,一遍遍执拗地尝试掌控那难以驯服的火种。
可白安丝毫不觉得疲惫。
他想起秦瑶的坦言认可。想起儿时带她看过的青芜坡草海。
想起古籍上的浮空城堡、海底龙宫、遥远雪山......
城墙外的风,定然比城内更自由。那些只存在于画里的天地,定然比纸上描绘的更壮阔。
啃完麦饼,白安拍了拍衣角尘土,缓缓起身。
调匀气息,闭上双眼。再一次用心感知空气中那些炽热、跳动的火元素星火。
再来一次。
夜色渐渐笼罩整座训练场,晚风带着凉意掠过青石地面,昏黄魔法灯下,少年的身影静静伫立。
掌心红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但每一次燃起,都比上一次更稳定、更明亮,每一次坚持,都比上一次更长久、更坚韧。
远处城墙静默矗立。城中灯火逐一熄灭,整座落风城沉入酣眠。
无人知晓,在这个平凡的夜晚,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心底,已然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里面藏着对远方的向往,藏着年少的旧忆,藏着一份无声的约定。
风会流转,火会燎原。
这一点微弱的火苗,终有一,会冲破城墙的禁锢,燃向远方那片浩瀚无边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