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渐深。
等周景淮匆匆套上外袍，板着脸走出隔间，准备好好说道说道，却看见宋苒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那睡相实在不敢恭维。
整个人斜斜地横在宽大的拔步床上，手脚舒展，几乎占满整张床榻。
嫁衣的红裙裾逶迤在锦被上，乌发如云散在枕畔。
周景淮额角跳了跳。
好歹也是个千金小姐，居然这般粗俗。
他皱眉，上前两步，伸出手想推醒她，“喂，难不成你要让小爷今晚睡地板吗？”
可指尖离她衣袖还有寸许时，却停住了。
烛光晕染下，宋苒脸上没有醒时那种温顺的神情。
眉头微微蹙着，嘴角也抿得有些紧，像是在梦里还烦着什么。
伸出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终究是缓缓收了回来。
“……算了。”
他别开眼，像是在对自己说，“小爷今……便发扬一回君子风度。这床暂且让给你。”
最终转身，踱回那张一片狼藉的喜桌旁坐下，手臂支在桌上，掌心撑着额角。
烛火暖黄，映着他半边侧脸，将少年人的轮廓映得柔和。
折腾了那么久，困意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他就这般模样，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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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时分，天光未透。
几声铜钥轻响将宋苒从浅眠中惊醒，按了按太阳。
心中疑惑。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抬眼，就看到喜桌旁的周景淮。
他单手撑着额角，身子随着不稳的支点微微摇晃，脑袋一点一点。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去了白里那份张扬的锋芒。
晨光从窗棂缝隙渗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嘴角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宋苒踏下床榻走近两步。
这人……该不会就这么坐了一整夜吧？
“吱呀——”
房门被推开，几名捧着铜盆、衣物的丫鬟鱼贯而入，敛衽垂首：“奴婢给少夫人，侯爷请安。”
恰时周景淮头一点，也醒了过来。
他本能地伸展手臂，睡意朦胧的凤眼尚带着几分迷茫，直直对上近在咫尺的宋苒。
宋苒瞬间挂上浅笑，柔声道：“夫君，早。”
周景淮动作一僵，迅速收回手臂，挺直脊背，抬手掩饰性地咳了两声。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为首的丫鬟恭声答：“回小侯爷，刚过卯时二刻。”
“卯时？”他下意识朝窗外尚显灰蒙的天色瞥去，“这么早……”
他长这么大，还很少在这么早的时辰醒。
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袍袖，便欲朝外走。
“夫君这是要去哪儿？”宋苒问。
周景淮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睨她，眉梢挑起一丝惯有的惫懒：“怎么，舍不得小爷走啊？”
“我只是问问。”宋苒暗暗翻了个白眼。
慢走不送，赶紧走吧你！
“你昨晚倒是睡的安稳，小爷浑身骨头都僵了，补觉去也！”
说完，头也不回地踏向渐亮的院里东侧位置。
“少夫人，”丫鬟的声音将宋苒思绪拉回，“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稍后还需去正院给夫人敬茶。”
“有劳。”宋苒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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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正厅。
侯夫人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身后侍立的杨嬷嬷，为她轻按太阳。
杨嬷嬷：“主母可是忧心小侯爷会又闹脾气？”
侯夫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疲惫：“他那泼皮性子，闹与不闹，横竖都是那副模样。倒是那宋氏……听说出嫁前在闺中垂泪……”
“主母莫要这么说，您也只是不想侯府未来去趟那趟浑水，才找辰妃娘娘要来这赐婚，说到底少夫人商贾出生，咱明威侯府也并未委屈了她。”
侯夫人闭眼揉了揉太阳，“我如今孤儿寡母，哪里能经得起朝堂上的风浪，若淮儿能有元朗一半的沉稳通透，我又何必……”
杨嬷嬷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温声道：“主母嘴里说着不心小侯爷，可哪一桩念叨的事，绕得开他呢？”
“昨夜老奴瞧着，少夫人眼神清正，行事也大方，倒不似传言那般悲切幽怨。”
话音刚落，门外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宋苒换了身青碧色绣银线竹叶纹的罗裙，乌发绾成简单的垂髻，簪着素银缠丝簪子。
晨光透过雕花门扉，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清新得像雨后初绽的玉兰。
她步入正厅，目光迅速掠过。
正中端坐的妇人面容富态慈和，眼神却清明锐利。
旁侧侍立的正是昨夜那位杨嬷嬷。
看来这就是甲方了。
宋苒挂起温婉得体的浅笑，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儿媳苒儿，给母亲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侯夫人声音温和，抬手虚扶，目光却在她身后顿了顿，“淮儿呢？怎未与你一同过来？”
宋苒起身，垂眸答得自然：“回母亲，夫君昨夜睡得迟了些，晨起精神不济，说是要再歇息片刻。”
侯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混账，新婚头便这般不知礼数。”
她侧首吩咐，“杨嬷嬷，去将小侯爷请来。新婚让新妇独自敬茶，像什么样子。”
“是，主母。”
杨嬷嬷领命而去。
待人离开，侯夫人神色复又慈和，朝宋苒招手：“好孩子，过来些，让娘仔细瞧瞧。”
宋苒依言上前。
侯夫人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眉眼，笑意渐深：“果真是个标致灵秀的姑娘。”
“听闻你闺名唤作‘云意’？为何嫁来京中，却改作了‘苒’字？”
宋苒心道：幸好幸好，这个借口被宋家人替她瞎编了一个。
“回母亲的话，蜀地有些旧俗，女儿若远嫁外省，常会另取一名，寓意‘落地生，新枝萌苒’，也是讨个吉兆。父亲母亲怜爱，便允了儿媳用这个新名。”
“原是如此，倒是好寓意。”侯夫人含笑点头，她拍拍宋苒的手背，语气愈发和蔼，“饿了吧？随娘先去用些早膳。”
宋苒微怔，道：“母亲，这……还未敬茶，怕是不合规矩？”
侯夫人眼底笑意深了些。
“规矩是人定的，等淮儿来了，再敬也不迟。昨礼仪繁琐，累坏了吧？”
宋苒摇头道：“苒儿不累。”
“都是女子，娘怎么不知你辛苦。”
宋苒暗暗思索：这位侯夫人倒是和善，和那个纨绔少爷，简直不像亲生的。
“走吧。”侯夫人牵着她的手起身，“尝尝府里厨子的手艺，看可还合你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