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周延庭的第五年,我在静安寺大宅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信。
信纸上是她的字迹,铃兰香的味道,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思念。
那天夜里,他摩挲着袖扣——那是她出国前送的,巴黎定制,刻着两人名字首字母——对我说:「阿鸢,我要去法租界接个朋友,你早点睡。」
我笑着点头。
五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婆婆说我「占着正房位置不下蛋」,习惯小姑用法语孤立我,习惯他的冷漠。
直到那个秋天,在黄浦江的游船上,她落水,他毫不犹豫跳下去。
而我也在水里,无人理会。
我拼命游上岸,下腹的血染红了江水。
我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念想。
当我站在外滩的江边,准备一跃而下时,我听到了呐喊——
「还我河山!还我国土!」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这世上,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事。
书房里的檀香还没散。
我端着参汤进来时,周延庭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梧桐树的影子透过花窗,在他肩上摇晃。
这是我嫁进周家的第五年。
五年里,我学会了在这座静安寺大宅里轻手轻脚地生活。学会了婆婆训斥时垂眸应声,学会了小姑用法语交谈时安静退到角落,也学会了在周延庭回家时,把参汤温到合适的温度。
「少帅,汤好了。」
我轻声唤他。
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转身要走,余光扫到书案角落,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贴着法国邮票。
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我顿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纸微微露出一角,钢笔字迹娟秀,墨色还新。
「还有事?」
周延庭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来。
「没……没有。」
我慌忙退出书房。
关门的瞬间,手指都在抖。
夜里,我躺在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厢房在大宅最偏僻的角落,窗外是一堵墙,终年不见阳光。婆婆说,这间房「够住了」,周延庭没反对,我也就住下了。
五年。
我从苏州园林的大家闺秀,变成了这座洋房里最不起眼的影子。
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阿鸢,嫁到周家是你的福气。延庭是国民党的军官,前途无量。你要好好伺候他,伺候婆婆,给周家开枝散叶。」
我记着娘的话。
五年里,我每天给婆婆请安,陪小姑去百乐门看电影,帮周延庭打点苏州的人脉。我以为只要足够温顺,足够懂事,这个家总会有我的位置。
可我错了。
婆婆当着下人的面说:「五年了,连个蛋都不下。占着正房的位置,有什么用?」
小姑从巴黎留学回来后,见了我就皱眉:「嫂嫂,你怎么还穿这么老气的旗袍?上海滩都兴改良款了。」
周延庭更是从不多看我一眼。
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回来,也是在书房待到深夜,然后去客房睡。我们成婚五年,夫妻之实不过三五次。
我知道,我不过是一桩联姻里的筹码。
周家要的是苏州沈家的人脉,不是我。
可我还是想努力。
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娘的嘱托。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婆婆房里请安。
婆婆正坐在梳妆台前,丫鬟给她梳头。她看到我,眉头就皱起来。
「又来了?你每天这么殷勤,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我垂下眼:「是儿媳无用。」
「无用是无用。」婆婆冷哼一声,「你娘家如今也靠不住了。你爹死了,你哥在战场上没了,就剩你一个。周家养着你,你倒是该争点气。」
我攥紧手指,不敢回嘴。
婆婆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延庭今天要去法租界接个朋友。是他以前的同学,刚从巴黎回来。」
我心头一紧。
「什么朋友?」
「姓林,叫林婉秋。」婆婆的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留过洋的姑娘,听说很有才情。延庭说要给她接风,让厨房准备一桌好菜。」
林婉秋。
我想起书房里那封信。
想起信封上的法国邮票。
「儿媳知道了。」
我退出房间,手心全是冷汗。
整整一天,我都心神不宁。
傍晚时分,周延庭回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风尘仆仆。我迎上去,想帮他脱外套,他侧身避开了。
「不必。」
他走进书房,我跟在后面。
「少帅,婆婆说您今晚要去法租界接朋友?」
「嗯。」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信,仔细折好,放进内袋。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注意到他的袖扣。
银质的,法国定制款,上面刻着两个字母的首字母:Z、L。
周延庭,林婉秋。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少帅……那位林小姐,是您的同学?」
「嗯。」他的语气很淡,「以前在南京认识的。后来她去了法国留学,今天刚回上海。」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延庭整理好衣领,目光落在镜子里。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摩挲袖扣。
那是他撒谎时的动作。
五年了,我太熟悉了。
每次他说「公务繁忙」「应酬推不掉」「今晚不回来了」,他都会这样摩挲袖扣。
我的心沉到谷底。
「阿鸢。」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我今晚可能会晚些回来。你早点睡。」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淡,淡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笑了笑:「好。少帅慢走。」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梧桐树的影子还在墙上摇晃。
檀香散了。
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铃兰香。
那不是我的味道。
我用的是苏州的茉莉香粉,娘留给我的。
铃兰香是法国进口的,上海滩最时髦的味道。
是她的。
三天后,林婉秋来了。
那天是周六,婆婆特意让厨房准备了一桌好菜。客厅里摆着从法租界买来的鲜花,连丫鬟都换上了新衣裳。
我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这样的阵仗,我嫁进周家五年,头一回见。
下午三点,周延庭的车停在院子里。
他从车上下来,转身伸出手。
一只白皙的手放进他掌心。
然后,一个穿着改良旗袍的女人从车里出来。
她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烫着时髦的波浪卷,涂着法国口红,踩着高跟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颗小痣。
周延庭看着她,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婉秋,小心台阶。」
「谢谢延庭哥。」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法语的腔调。
我站在厢房的窗后,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五年前,我嫁进周家那天。
周延庭没有来接我。
是婆婆派了管家去苏州,用一顶小轿把我抬进门的。
客厅里,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婉秋啊,快坐快坐。这一路辛苦了吧?」
林婉秋在主位坐下,我站在角落。
小姑周婉仪从楼上下来,一看到林婉秋,立刻扑过去:「婉秋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婉秋姐姐?
我愣了一下。
原来林婉秋是周家的远房亲戚。
「婉仪,你又长高了。」林婉秋笑着拉住小姑的手,「巴黎给你带了礼物,回头给你。」
「婉秋姐姐最好了!」
两人开始用法语聊起来。
我听不懂。
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外人。
婆婆看了我一眼,冷冷道:「还站着什么?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有。」
「是。」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婉秋的笑声,还有小姑的附和。
靠近厨房,我听到里面的声音。
「那位林小姐,听说是少帅的初恋呢。」
里面的声音更低了:「我听管家说的。五年前,少帅和林小姐在南京认识,两人感情可好了。后来林小姐要去法国留学,少帅舍不得,还去码头送她。结果林小姐上船那天,少帅就被家里着娶妻了。」
我的手抓住衣角。
指甲都要陷进肉里了。
「管家还说,少帅这五年,一直在等林小姐回来呢。」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我是替身。
原来这五年的冷漠,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而是因为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晚饭时,我没上桌。
婆婆说:「你去厨房帮忙。今天的客人重要,不能出岔子。」
我应声退下。
隔着门缝,我看到客厅里觥筹交错。
婆婆给林婉秋夹菜:「婉秋啊,你看看你,在法国都瘦了。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林婉秋笑着道谢。
小姑挽着她的胳膊:「婉秋姐姐,你在巴黎学的是什么专业?」
「文学。」
「哇,好浪漫!不像我嫂嫂,大字都不识几个。」
客厅里传来笑声。
我听到周延庭也笑了。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轻松的笑声。
宴席散了,我端着托盘去收拾。
林婉秋还坐在沙发上,和婆婆聊天。
「婉秋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哎呀,正是好年纪。」婆婆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你看延庭,也三十了。你们两个,要是早几年……」
婆婆忽然看到我,话头一顿。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婉秋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身上扫过,然后移开。
像在看一件家具。
「您就是延庭哥的少夫人吧?」她笑着开口,语气客气又疏离,「初次见面,我是林婉秋。」
我放下托盘,福了福身:「林小姐。」
「不必多礼。」她摆摆手,转向婆婆,「伯母,我住在法租界的洋房里,离这儿不远。以后常来看您。」
婆婆笑得眉眼弯弯:「好好好,常来。这儿就是你的家。」
我站在旁边,像个佣人。
小姑忽然开口:「嫂嫂,你站在这儿什么?还不去泡茶?」
「是。」
我转身往茶水间走。
身后传来林婉秋的声音,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小姑咯咯笑起来。
我不懂法语。
但我听懂了那笑声里的轻蔑。
夜里,我回到厢房。
婆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你看延庭,也三十了。你们两个,要是早几年……」
要是早几年,就不会有我了吧。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堵墙。
墙上爬着枯藤,一点绿色都没有。
忽然,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我走到窗前,看到周延庭送林婉秋出门。
她上车前,回头对他说了句什么。
周延庭笑着点头。
月光下,他的笑容那样温柔。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周延庭。
车走了。
周延庭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书房走。
经过我的厢房时,脚步都没停一下。
我退回床边坐下,手里攥着娘留给我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茉莉花。
娘说,茉莉花虽然不起眼,但香气持久。
可这座洋房里,已经被铃兰香占满了。
茉莉花,没人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