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右腿不便,跑不快跳不高,总被玩伴们嘲笑“瘸腿小怪物”。
为护我不被欺负,阿娘从外地带回个笑眼弯弯的少年。
他活泼灵动,会爬树掏鸟窝,会下河摸鱼虾,村里的孩子都围着他转。
可他偏偏把最好的都留给我,我走不动路,他背着我;我被嘲笑,他替我撑腰。
每次我在田埂上摔得哭鼻子,他总能顺着我的脚印找到我。
可阿娘病重离世那天,他却把我安置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说要去买我最爱的糖糕,让我乖乖等他回来。
我攥着他给的小泥人等啊等,直到槐树叶落满肩头,也没等来那个明媚的身影。
……
我叫周小月,一九七二年的秋天,我七岁。
我天生右腿就跛,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像只笨拙的鸭子。
村里的孩子都不愿意跟我玩,他们围着我拍手,唱着自己编的顺口溜:“瘸腿小怪物,走路扭啊扭,下雨先知道,准是龙王爷家的小泥鳅!”
每次听到这歌谣,我都低着头,咬着嘴唇,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泥土里。
阿娘总是把我搂在怀里,用她粗糙温暖的手掌擦掉我的眼泪,她说:“囡囡不怕,我的囡囡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是个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的累赘。
阿爹去得早,家里就我和阿娘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苦,阿娘的身体也像一盏熬干了的油灯,渐渐没了光亮。
那年夏天,阿娘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少年。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看,金红金红的,把整个村子都涂了一层暖光。
少年就站在那片暖光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他对着我笑,嘴角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娘拉着我说:“小月,这是向东南,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向东南,他的名字也带着一股外面世界的风。
他比我大三岁,活泼得像山里的野猴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有他不会的。
村里的孩子们立刻被他吸引,成了他的小跟班。
可他偏偏不去理会那些崇拜的目光,总是第一时间跑到我身边。
他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背,声音清亮亮地说:“小月,上来,哥背你去看他们摸鱼。”
我扭捏着不肯,怕人笑话。
他却不由分说,一把将我背起,他的背不算宽阔,却异常稳当。
我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那些嘲笑我的孩子看见他,都乖乖闭上了嘴,有人甚至怯怯地喊他“南哥”。
他绷着脸,像个大人一样说:“以后谁再敢叫小月‘小怪物’,我向东南第一个不答应!”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又酸又胀,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
我们形影不离,村里的田埂上、小河沟边,到处都留下了我们的脚印,当然,更多的是他的脚印,和他背着我时,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走不动了,他背我;我摔跤了,他总能顺着我蹒跚的脚印找到灰头土脸的我,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野果子,或者一只编得歪歪扭扭的蚂蚱。
他说:“小月,别哭,有哥在呢。”
阿娘看着我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她常说:“东南来了,小月爱笑了,我也就放心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虽然清贫,但有阿娘,有东南哥,我就什么都不怕。
可是,阿娘这盏油灯,到底还是熬到了尽头。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特别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阿娘病得起不来床,咳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空洞。
那个雪夜,她紧紧攥着我和东南哥的手,眼睛看着我们,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她眼角滑下一滴泪,手猛地垂了下去。
世界,在那个瞬间崩塌了。
我哭得撕心裂肺,感觉天都塌了。
是向东南,这个只比我大三岁的少年,用他单薄的肩膀撑起了这一切。
他红着眼眶,一声不吭地料理了阿娘的后事,借了钱,买了薄棺,央求村里的大人帮忙,把阿娘葬在了后山,和阿爹葬在了一处。
处理完阿娘的后事,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冷得刺骨。
我缩在炕角,眼睛肿得像核桃。
向东南坐在炕沿,默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打来热水,笨拙地给我擦脸,哑着嗓子说:“小月,别怕,以后哥照顾你。”
可是,阿娘头七刚过的那天早晨,雾气很大,他把我带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蹲下来,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泥人,是我最喜欢的那个穿着花衣裳的小姑娘模样,是他亲手给我捏的。
他把小泥人塞进我手里,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
他说:“小月,你在这儿乖乖等哥,哥去镇上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糖糕,很快就回来。”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浓雾里有些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似乎还和往常一样亮。
我攥紧了小泥人,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哥,你快去快回。”
他对我笑了笑,转身就走进了浓雾里。
那抹身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了。
我攥着那个还有他掌心温度的小泥人,坐在槐树底下冰冷的石头上,眼巴巴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雾气散了,太阳出来了,又渐渐西斜。
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了饭香。
有路过的大娘问我:“小月,咋坐这儿呢?快回家吧。”
我固执地摇头:“我等东南哥,他给我买糖糕去了。”
大娘叹着气走了。
天彻底黑透了,寒风刮起来,像鬼哭。
槐树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肩上、头上。
我又冷又饿又怕,把小泥人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糖糕没有等来,那个说会照顾我一辈子、说要去买糖糕的明媚少年,也没有回来。
我被村里好心的大队长发现时,已经在老槐树下冻得快要僵住了。
大队长的媳妇,秀英婶子,把我抱回他们家,用厚厚的棉被裹住我,给我灌了热乎乎的姜汤。
我浑身发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个小泥人。
“造孽啊……”秀英婶子红着眼圈骂,“天杀的向东南,看着人模人样,没想到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周家嫂子才走,他就丢下小月跑了!这心肠是石头做的吗?”
大队长蹲在门口,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是他紧锁的眉头。
他重重叹了口气:“唉,也别全怪孩子,毕竟不是亲生的,才十来岁,负担不起,也是……也是能想到的。”
“想到个屁!”秀英婶子啐了一口,“负担不起就能这么丢下小月?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去哪儿?指不定……指不定遇上啥坏人了!”
我心里猛地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
坏人?不,东南哥不会遇上坏人,他那么聪明。
他一定是……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对,他肯定是去办很重要的事了,办完了就会回来找我。
他答应过我的。
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大队长家也有好几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不可能长期收留我。
几天后,生产队开会决定,把我安置在村尾那间废弃的破瓦房里。
那房子以前是守林人住的,早就没人要了,屋顶漏雨,四面透风。
秀英婶子心疼我,和几个妇女帮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搬来一张破木板床,一口掉了漆的木箱子,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小月,以后……你就得住这儿了。”秀英婶子声音哽咽,“队里说了,看你年纪小,腿脚又不便,就不用你干重活,每天跟着妇女队捡捡麦穗、割点猪草,算你工分,分口粮给你。”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的布鞋鞋尖,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日子变得缓慢而沉重。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拖着一条不便的腿,跟着村里的劳力们下地。
别人干活利索,我却连走路都费劲。
捡麦穗时,我弯腰比别人慢,起来也比别人慢,常常落在最后面,看着夕阳把别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割猪草时,镰刀在我手里显得特别沉,一不小心还会割到手。
汗水混着泥土流进伤口,刺刺地疼。
那些曾经嘲笑我的孩子,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他们不敢明着欺负我,因为大队长警告过,但他们会在我路过时故意学我走路的样子,或者把我好不容易捡的麦穗踢散。
“瘸腿小怪物,没人要咯!”
“她的野哥哥也不要她咯,跑喽!”
每一声嘲笑,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
我从不还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紧紧地咬着牙关,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都咽回肚子里。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听着屋顶老鼠跑过的窸窣声和窗外呼呼的风声,才会把那个已经有些干裂的小泥人拿出来,紧紧贴在胸口。
泥人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向东南的味道。
“哥,你到底在哪儿?”我对着漆黑的屋顶,无声地问,“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会照顾我的……你骗我……”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
但我很快又会擦干眼泪。
我不能哭,阿娘说过,要坚强。
我要活着,等东南哥回来。
我要让他看到,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能活下去。
工分挣得少,分到的口粮自然也不多。
那点玉米面和红薯,根本填不饱正在抽条的身体的肚子。
春天,我就去挖野菜;夏天,我去捡河里没人要的小鱼小虾;秋天,我去捡落在地上的野果子;冬天,是最难熬的,只能靠那点稀薄的口粮硬撑。
营养不良让我比同龄人更加瘦小,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得像一把稻草。
破瓦房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寒冷得像冰窖。
最怕的是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只好把瓦罐、破盆都拿出来接水,整夜整夜听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无法入睡。
村里也不是没有闲言碎语。
有人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娘,连收养的哥哥都克跑了。
有人劝大队长,干脆把我送远一点,找个孤寡老人或者不能生养的人家送了算了。
但大队长终究是心软,他顶着压力,只是叹着气说:“好歹是条命,留在村里,总归有她一口饭吃。”
我就这样像一棵石缝里的小草,顽强而又卑微地活着。
时间一年年过去,我从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成了十岁,十二岁……
向东南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渐渐有些模糊了,只留下一个明媚的笑容,和一个消失在浓雾里的背影。
还有那个,被我摸得表面光滑无比的小泥人。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在这闭塞的小山村里,像大多数农村姑娘一样,默默长大,然后也许被说给某个同样穷苦的男人,继续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直到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一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在我平静(或者说死寂)的生活里,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