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个人狼狈逃出金陵的消息,传到汴京时,已经是十月了。
赵光义坐在书房里,听着幕僚的禀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五个人刚到金陵,就被人盯上了。还没找到韩虎接头,就被堵在巷子里。对方至少有几十人,个个都是军中好手。他们不敢动手,只好撤了。韩虎……韩虎没跟他们一起回来,说是留在金陵继续打探。”
赵光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渗人。
“好。很好。”
幕僚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赵光义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个李从嘉,我真是小看他了。”
幕僚壮着胆子问:“王爷,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派人吗?”
赵光义摇摇头。
“不派了。派多少,都是送死。”
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那个女子的事,先放一放。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报。
是赵匡胤发来的。
上面写着,明年开春,他要亲征南唐。
赵光义看着那份奏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让他去打。打输了,是他的事。打赢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打赢了,南唐就是大宋的了。
到时候,那个女子,还躲得掉吗?
金陵,朝堂。
李从嘉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文武百官。
滁州大捷之后,朝堂上安静了许多。那些曾经对他能力存疑的人,现在都老老实实的。那些曾经想和谈的人,现在也不敢再提。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赵匡胤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他会亲自来。
他开口说。
“诸位爱卿,滁州一战,我军虽胜,但损失也不小。两万多将士阵亡,粮草消耗无数。接下来,咱们要做的,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群臣齐声应和。
他继续说。
“从今天起,减税三年。百姓的赋税,减三成。军属的赋税,全免。”
群臣愣住了。
减税三年?
减三成?
军属全免?
冯延巳出列,小心翼翼地说。
“国主,减税固然是好事,但国库……”
“国库的事,朕自有办法。”李从嘉说,“吴越那边的海贸,今年赚了三十万贯。明年还会更多。这些钱,够用了。”
冯延巳还想再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就这么定了。”
退朝后,他回到御书房,召来徐铉。
“徐卿,汴京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铉递上一份密报。
“赵匡胤已经下令,明年开春亲征。调集的兵力,不下三十万。”
李从嘉接过密报,看了一遍。
三十万。
他只有二十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
“林将军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徐铉说:“林将军一直在采石矶练兵。新造的战船,已经有五十艘。投石机,造了一百架。箭矢,储备了五十万支。”
李从嘉点点头。
“还是不够。”
徐铉愣了一下。
“国主的意思是……”
李从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三十万人,不可能全从采石矶渡江。他们会分兵,从多个地方同时进攻。采石矶、瓜洲、京口……每个地方都要守。”
他转过身,看着徐铉。
“告诉林仁肇,明年开春之前,能造多少船,就造多少船。能练多少兵,就练多少兵。朕要的是,万无一失。”
徐铉跪下。
“臣遵旨。”
徐铉走后,李从嘉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滁州、采石矶、金陵、瓜洲……
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战场。
每一个地方,都可能埋下尸骨。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说的话。
“守住。一定要守住。”
他握紧拳头。
一定守住。
清心殿。
何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已经是十月了,天气渐渐凉了。但午后的阳光还是很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周娥皇给她的,讲的是前朝的故事。她看不懂多少字,但慢慢看,也能看懂一些。
正看着,忽然有人走进院子。
她抬头一看,是太后。
她连忙站起来,要跪下行礼。
太后摆摆手。
“不用跪。哀家就是来坐坐。”
太后走到她身边,在廊下坐下。
何归也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太后忽然开口。
“姑娘,你那一百零七次轮回里,有没有见过哀家?”
何归点点头。
“见过。”
太后笑了。
“哀家猜也是。说吧,哀家是怎么死的?”
何归沉默了一会儿,说。
“有几次是病死的。有几次是……”她顿了顿,“是自尽的。”
太后点点头。
“哀家猜到了。”
她看着何归,目光温和。
“姑娘,谢谢你告诉哀家这些。”
何归摇摇头。
太后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姑娘,这一世,哀家会好好活着。看着你们,看着从嘉,看着这片江山。”
何归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点点头。
太后笑了。
松开手,站起来。
“好了,哀家该回去了。你好好歇着。”
何归站起来,送她。
走到院门口,太后忽然回头。
“姑娘,你知道吗?从嘉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跟人说。哀家一直担心他,怕他憋坏了。”
何归听着。
太后继续说。
“可自从你来了,他变了。他愿意说话了,愿意笑了,愿意跟人亲近了。哀家知道,是因为你。”
何归低下头。
太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姑娘,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走了。
何归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天傍晚,周娥皇又来了。
她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让她尝尝。
何归接过来,打开盖子,是一盒枣泥糕,红褐色的,散发着枣香。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很好吃。
周娥皇看着她吃,笑着问。
“姐姐,你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何归点点头。
周娥皇说:“那就好。我本来还担心你不习惯。”
何归看着她,忽然问。
“皇后娘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娥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姐姐啊。”
何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娥皇继续说。
“姐姐,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是一个人。没有姐妹,没有朋友,只有一个妹妹,还整天想着打仗。我其实……很孤独。”
何归听着。
周娥皇看着她,目光温柔。
“可自从遇见你,我就不孤独了。”
何归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周娥皇。
“皇后娘娘,我也……不孤独了。”
周娥皇笑了。
笑得很好看。
采石矶,水寨。
林仁肇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
身边站着朱令赟和陈谦。
朱令赟说:“将军,国主来信了。说明年开春,赵匡胤要亲征,带三十万人。”
林仁肇点点头。
“我知道。”
陈谦问:“将军,咱们能守住吗?”
林仁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能。”
“为什么?”
林仁肇转过身,看着他们。
“因为咱们身后,是金陵。是国主。是那些盼着咱们赢的人。”
朱令赟和陈谦互相看看,然后齐齐抱拳。
“末将明白!”
林仁肇转过身,又望着江水。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来采石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着老将军来打仗。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
老将军死了,他的同袍死了,他的敌人也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他站在船头,望着江水,轻轻说。
“老兄弟们,你们在天上看着。这一仗,我替你们打。”
金陵,城南。
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在巷子里。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
他正要收摊回家,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瘦瘦的。
他愣住了。
那女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老伯。”
老汉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姑娘……是你?”
何归点点头。
老汉上下打量着她。
“姑娘,你……你还好吗?”
何归点点头。
“我很好。”
老汉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他从车上拿起两个炊饼,塞在她手里。
“拿着,老伯请你的。”
何归低头看着那两个炊饼,又抬头看着他。
“老伯,谢谢你。”
老汉摆摆手。
“谢啥,老伯就是卖炊饼的,别的没有,炊饼管够。”
何归看着他,忽然问。
“老伯,那些人……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老汉摇摇头。
“没有。那天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们。”
何归点点头。
老汉看着她,问。
“姑娘,你……你住在哪儿?”
何归想了想,说。
“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好啊。远了,就没人找了。”
何归点点头。
她把手里的炊饼收好,对老汉说。
“老伯,我走了。你……你保重。”
老汉点点头。
“姑娘,你也保重。”
何归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老汉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她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才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嘴里哼着小曲。
比卖了十筐炊饼还高兴。
皇宫,清心殿。
何归推门进去,发现李从嘉坐在屋里。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从嘉看着她,问。
“去哪儿了?”
她说。
“城南。去看一个老伯。”
李从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卖炊饼的老伯?”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何归,你以后出门,要告诉朕一声。”
她看着他,问。
“担心我?”
他点点头。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好。以后告诉你。”
他看着她,也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着。
“何归,你知道吗?朕每次看不见你,心里就慌。”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问。
“为什么?”
他说。
“因为朕怕你又消失了。像从前那样。”
她愣了一下。
从前?
一百零七次轮回里,她确实消失了很多次。
不是她想消失。
是每一次,他都先消失。
她死了,她就只能等下一次。
可现在,他说他怕她消失。
她忽然有些想哭。
她抱紧他,说。
“我不走。这一次,我不走。”
他点点头。
抱着她,抱着很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清心殿的院子里,照在树梢上,照在他们身上。
何归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是她第一百零八次轮回里,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怕你消失”。
也是第一次,她可以回答“我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