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寿辰,宫宴设在傍晚。
午后,柳如冰便重新梳洗。月白襦裙,藕荷比甲,桃木簪。脸上未施脂粉,只将额角的伤口用特意调制的、颜色接近肤色的药膏仔细遮掩,不细看已不大明显。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雨后的新荷,带着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却也清丽得惹人怜惜——至少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
顾芹芹看到她这身打扮,眉头皱了一下,但想起贵妃的“口谕”,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遍宫规,派了两个看起来沉稳些的婆子跟着,便送她上了马车。
依旧是那辆朴素的青帷小车,碾过积雪未消的街道,驶向皇城。
宫门口,车马如龙。各府诰命夫人的车驾络绎而至,仆从如云,珠光宝气,映着雪后初晴的光,晃得人眼花。柳如冰这辆不起眼的小车,混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递了牌子,验明身份,换了宫中统一规格的两人抬小轿。轿子更窄,更憋闷。一路抬着,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在御花园的入口处停下。
按制,命妇需先在此处等候,待吉时再一同入席。
柳如冰下了轿,跟着引路的宫女,步入御花园。
园内银装素裹,腊梅吐艳,红墙碧瓦映着白雪,别有一番景致。但此刻,园中三三两两聚集的,才是真正的“风景”。
诰命夫人们穿着各色宫装,披着珍贵的裘皮,发髻上珠翠环绕,低声谈笑,自成一个个圈子。年轻的贵女们更是花枝招展,或倚栏赏梅,或聚在一处说笑,眼神却不时瞟向入口,打量着新来的人。
柳如冰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她太素了。素得扎眼。
在这满园锦绣之中,她那一身半旧的月白衣裙,简直是异类。加上她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形,额角隐约的伤,还有那双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嘲讽的……像无数细针,扎在她身上。
柳如冰垂着眼,跟在宫女身后,走到一处相对僻静、靠近水榭的角落站定。这里人少,视野也还算开阔。她不想往人堆里凑,那无异于自找麻烦。
但麻烦,从来不会因为躲避而消失。
“哟,我当是谁呢?”一个娇脆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女声响起,打破了这一角的宁静,“这不是替黄姐姐嫁去冲喜的……柳姑娘么?”
柳如冰抬眼看去。
几个穿着鲜艳冬装、披着狐裘的年轻贵女,正款步朝她走来。为首的一个,身穿桃红绣金襦裙,外罩银狐斗篷,发髻上金簪玉钗了满头,妆容精致,下巴微抬,正是吏部侍郎之女,贾欣。她与黄奕佳交好,是黄奕佳那个小圈子的核心。
此刻,贾欣正用挑剔而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柳如冰,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将军病得起不来身,都没人教你宫规,穿得如此寒酸就敢来?也不怕冲撞了贵人,给你那‘病弱’的夫君招祸?”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不少人都听见。顿时,更多的目光汇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柳如冰静静看着她,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恼怒,也不羞惭。
贾欣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更恼,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柳如冰面前,故意拔高了声音:“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还是……知道自己出身低贱,替嫁不光彩,没脸见人?”
“贾小姐。”柳如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冰面下的流水,“今是贵妃娘娘寿辰,你我皆为贺寿而来。衣着如何,是个人心意。妾身冲喜之人,心怀虔诚,俭朴为先,不敢与贾小姐明艳照人相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欣满头珠翠和那身过于招摇的桃红,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只是今场合,贾小姐这般盛装,就不怕……喧宾夺主么?”
“你!”贾欣脸色一变。她这身打扮确实花了心思,想在今各府贵女中拔个头筹,被柳如冰这么一说,倒显得她不懂事,抢了贵妃风头。周围已有几位年长些的夫人,朝她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好一张利嘴!”贾欣恼羞成怒,正要发作。
“贾妹妹,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又一个温和柔婉的声音了进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淡紫云锦宫装、外罩白狐裘的少女,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容貌清丽,气质高雅,行动间自带一股书卷气,正是丞相窦柏林的侄女,窦月儿。也是京城贵女中,才貌双全、最有希望入主东宫的人选之一。
窦月儿走到近前,先对贾欣微微一笑,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才转向柳如冰,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缓缓扫过,眼神温婉,语气也轻柔:“柳妹妹,久仰了。妹妹替黄姐姐解围,嫁入将军府,也是一段佳话。只是将军病体……妹妹可要仔细伺候,保重自身才是。莫要过于忧心,反倒累垮了自己。”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是劝慰。但字里行间,无不在提醒众人:柳如冰嫁的是个“将死之人”,她自己也前途黯淡,甚至可能“累垮”。是更深、更毒的软刀子。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和议论。
柳如冰抬眼,迎上窦月儿看似温婉、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睛。她不卑不亢,微微欠身:“窦小姐有心了。妾身既入祝家门,生是祝家人,死是祝家鬼,自当尽心竭力。倒是窦小姐,凤仪初显,更需保重贵体,方是京城闺秀典范。”
“凤仪初显”四个字,让窦月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这话捧得高,却也暗示着她“觊觎后位”,在贵妃寿辰上说这个,同样不合时宜。
窦月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恢复如常,依旧笑着:“妹妹说笑了。你我皆是女子,在这深宫之中,谨言慎行,安守本分,才是正理。妹妹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需多学多看才是。”
她将话题又引回了柳如冰的“不懂规矩”和“出身低微”上。
贾欣在一旁立刻接口:“就是!一个替嫁的孤女,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还不知收敛,牙尖嘴利,真当自己是将军夫人了?”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柳如冰到角落。
周围的目光越发不加掩饰,鄙夷,怜悯,幸灾乐祸……
柳如冰孤立无援地站着,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仿佛随时会被吹倒。她脸色更白了些,指尖蜷缩在袖中,微微颤抖,像是强忍着屈辱和不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压制着心头的冷意和反击的冲动。
不能动怒。不能失态。现在发作,正中她们下怀。
她低下头,不再看她们,也不再说话。仿佛被打击得无力反驳,只剩沉默。
窦月儿看着她这副“认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贾欣更是得意,还想再说什么。
“吉时将至,请各位夫人、小姐移步‘万春台’入席——”远处,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打破了这边的对峙。
“走吧,贾妹妹,该入席了。”窦月儿拉了拉贾欣,对她使了个眼色。今目的已达到,没必要再纠缠,免得落人口实。
贾欣哼了一声,又狠狠瞪了柳如冰一眼,才跟着窦月儿,在一众贵女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离去。
其他人也陆续散开,朝万春台方向走去。路过柳如冰身边时,目光各异,但没人再上前搭话。
柳如冰依旧站在原地,垂着头。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引路的宫女才小心翼翼地上前:“祝少夫人,该入席了。”
“嗯。”柳如冰低低应了一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沉静。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宫女,朝着那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的“万春台”走去。
寒风卷起她素淡的衣角,显得身影越发孤单。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第一回合,她忍了。
但这笔账,她记下了。
宫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