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灯会,酉时三刻入宫。
晨起时,春芜捧来一身新衣。并非诰命礼服,而是一身胭脂红的织金缠枝莲纹袄裙,配着月白绫的比甲,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既不失喜庆,又透着雅致。
“相爷一早吩咐人送来的,”春芜一边伺候她穿上,一边抿嘴笑,“说是灯会穿红才应景。”
沈霜序对镜自照,胭脂红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平里没有的娇艳。她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总觉得太过招摇。
“会不会太显眼?”她迟疑。
“夫人穿什么都好看。”秋黛在一旁嘴,递上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耳坠——正是除夕那夜谢昭珩送的那对。
沈霜序想了想,还是戴上了。
谢昭珩今也换了常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墨狐氅衣,玉冠束发,比平少了几分官威,倒像是个清贵的世家公子。
他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颜色衬你。”
沈霜序耳微热,别开眼:“走吧。”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今宫中有灯会,街上也比平热闹,车行得慢,透过纱帘能看见外头熙攘的人流,孩童提着各式花灯追逐嬉闹,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喜欢灯?”谢昭珩见她一直望着窗外,问道。
沈霜序点点头:“小时候,父亲每年上元都会给我买一盏兔子灯。”
“兔子灯?”谢昭珩挑眉,“待会儿宫里若有,我给你寻一盏。”
“宫里怎会有那种民间玩意。”沈霜序失笑。
“那可未必。”谢昭珩笑了笑,没再多言。
宫中果然热闹。各宫门前都挂满了灯,走马灯、琉璃灯、纱灯、绢灯,造型各异,流光溢彩。御花园里更是灯火通明,沿水廊挂了一路的莲花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恍如仙境。
皇后在临水的暖阁设了宴,阁中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命妇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着吉祥话,偶尔掩唇轻笑,环佩叮咚。
沈霜序随谢昭珩入内,又是一阵目光洗礼。她已习惯了,只垂眸跟着,行礼,落座,姿态从容。
皇后今兴致颇高,说了些喜庆话,又让人将备好的花灯分赐下去。轮到沈霜序时,皇后特意多看了一眼,笑道:“谢夫人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人比花娇。”
沈霜序起身谢恩,皇后却招招手:“来,到本宫这儿来。”
沈霜序微怔,看了眼谢昭珩。他微微颔首,她便起身过去。
皇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对身旁的命妇笑道:“瞧瞧,多标致的人儿。谢卿好福气。”
众命妇自然跟着附和,一时间暖阁里满是夸赞之声。沈霜序只觉得脸颊发烫,只能垂眸称谢。
“本宫与你投缘,”皇后拍拍她的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套在她腕上,“这镯子跟了本宫多年,今便给了你,也算是个念想。”
玉镯触手温润,成色极好。沈霜序不敢推辞,只能跪谢。
回到席间,谢昭珩侧身,低声道:“皇后娘娘这是抬举你。”
沈霜序抚着腕上的玉镯,心中明了。皇后此举,是做给所有人看——她沈霜序,是谢昭珩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得了中宫青眼的人。那些暗地里议论她“罪臣之女”、“攀附高枝”的,也该掂量掂量。
她心里感激,却又觉得沉甸甸的。这份抬举,是恩典,也是枷锁。
宴至中途,帝后移驾去园中观灯,命妇们也跟着散去。沈霜序随众人出了暖阁,夜风一吹,才觉脸颊的热意退了。
园中灯火璀璨,人影憧憧。沈霜序跟在谢昭珩身侧,慢慢走着。不时有官员过来寒暄,谢昭珩一一应对,游刃有余。
行至一处水榭,谢昭珩被几位同僚绊住说话。沈霜序便退到一旁,凭栏看水中的莲花灯。
灯影摇曳,水光潋滟。她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娇脆的女声:
“谢夫人好兴致。”
沈霜序回身,是徐贵妃。她今穿了一身胭脂色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在灯下艳光四射。
“贵妃娘娘。”沈霜序垂眸行礼。
“不必多礼。”徐贵妃走到她身侧,也看向水面,“这莲花灯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净了些。本宫倒觉得,那边廊下的琉璃灯更有趣,流光溢彩的,热闹。”
沈霜序没接话,只静静站着。
徐贵妃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说起来,谢夫人与谢相成婚也有月余了吧?瞧谢相方才护着你的模样,真是伉俪情深。”
她语气含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沈霜序依旧垂着眼:“娘娘谬赞。”
“本宫听说,”徐贵妃话锋一转,“沈大人那案子,刑部还在查?这都过了年关了,还没个定论,倒是让人悬心。”
沈霜序心头一紧,抬眼看她。
徐贵妃正笑吟吟看着她,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谢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谢相如今圣眷正浓,总能想出法子的。只是啊,这朝堂上的事,有时候也不是圣眷就能解决的。谢夫人说,是不是?”
这话里有话。沈霜序听出来了——她在提醒她,谢昭珩的权势,未必能一手遮天。沈家的案子,背后牵扯的人,或许连谢昭珩也动不得。
“臣妇愚钝,不懂朝堂大事。”沈霜序福了福身,“一切但凭圣上裁断,相爷处置。”
徐贵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又看了她一眼,便扶着宫人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
沈霜序立在原地,夜风吹过,竟觉得有些冷。
“怎么了?”谢昭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脱身,走到了她身侧。
沈霜序摇摇头:“没什么,徐贵妃方才过来,说了几句话。”
谢昭珩眼神微凝:“她说什么?”
沈霜序将徐贵妃的话复述了一遍。谢昭珩听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她倒是个明白人。”
“相爷……”沈霜序蹙眉。
“无事。”谢昭珩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她是在敲打我,也是敲打你。不必理会。”
“可她说的……”沈霜序迟疑,“沈家的案子,是不是很麻烦?”
谢昭珩看着她,眼中映着璀璨灯火,也映着她微蹙的眉:“是有些麻烦。但我说过,一切有我。”
他握紧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绕过假山,来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也有灯,却不多,只有几盏素纱宫灯挂在廊下,光线朦胧。
廊下竟真有个小摊,摆着各式花灯。摊主是个老内侍,见他们来,忙躬身行礼。
谢昭珩径直走到摊前,指着其中一盏:“要这个。”
沈霜序顺着他手指看去,一怔——那是盏兔子灯,白绢糊的,红纸贴的眼睛,憨态可掬,和儿时父亲买给她的那盏,几乎一模一样。
“你怎么……”她喉咙有些发哽。
“我说过,宫里什么都有。”谢昭珩接过灯,递到她手里,“拿着。”
兔子灯很轻,竹篾扎的骨架,白绢上还画着几胡萝卜。烛火透过绢纱,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沈霜序提着灯,看着灯下谢昭珩含笑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她轻声说。
谢昭珩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霜序,”他低声道,“我说过,你既嫁了我,便是我的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你只需记着,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沈霜序仰头看他。廊下灯火昏黄,他的脸在光影里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今夜所有的星光。
她忽然想起除夕那夜,他说“有些路既然选了,便只能往前走”。
那时她觉得前路茫茫,身不由己。
可此刻,提着这盏兔子灯,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条路,也没有那么难走。
“嗯。”她轻轻点头,握紧了灯柄。
远处传来烟火升空的声音,砰然炸开,漫天流彩。人群发出欢呼,孩子们笑着跑过。
上元节的夜,还很长。
回府的马车上,沈霜序一直提着那盏兔子灯。烛火在灯罩里跳跃,将车厢映得暖融融的。
谢昭珩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似乎有些疲惫。沈霜序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这些子他早出晚归,想起刑部那些“麻烦”的案子。
“相爷……”她轻声唤他。
谢昭珩睁开眼:“嗯?”
“若是太累,便歇一歇。”她说完,自己先愣了。这话太过亲昵,不像她会说的。
谢昭珩却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夫人这是在心疼我?”
沈霜序耳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不累。”他看着她,眼中笑意温柔,“有你这句话,便不累了。”
马车轧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里,沈霜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再挣。
回到归雁斋时,已近子时。春芜和秋黛伺候两人洗漱更衣,待躺到床上,外头更鼓已响了三声。
沈霜序却没什么睡意。她侧身躺着,看着床头小几上那盏兔子灯。烛火早已熄了,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个安静的陪伴。
“睡不着?”身侧,谢昭珩忽然开口。
“嗯。”沈霜序轻声应道。
谢昭珩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在想什么?”
沈霜序沉默片刻:“在想徐贵妃的话。”
谢昭珩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沐浴后清爽的气息。
“她父亲是徐阁老,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他声音低沉,在黑暗里缓缓响起,“科举案背后,有他的影子。他想借此事清理异己,你父亲……恰好成了靶子。”
沈霜序心口一紧:“那……”
“我在查。”谢昭珩打断她,手臂收紧了些,“只是需要时间。徐阁老树大深,动他,需一击即中。”
沈霜序听懂了。这是一场博弈,而她父亲,是棋盘上的棋子。谢昭珩要救这颗棋子,便要掀翻整盘棋。
“会有危险么?”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谢昭珩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发:“怕我出事?”
沈霜序没说话。
“放心,”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却笃定,“为了你,我也不能有事。”
沈霜序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满庭院。
上元节的夜,终于静了下来。
而那盏兔子灯,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