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义安押着玄机子等人,挨家挨户退还银子,又亲自把人送去京兆府,忙活到大半夜才回府。
虽然累,但想到为民除害,心里还挺畅快,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翌一大早,他就兴冲冲地给两个妹妹各送去二百两银票,说是让她们买些时兴的衣裳首饰,算是他这个当哥哥的一点心意。
谢听棠看着豆蔻捧过来的银票,加上昨晚邵元送来的一千两,厚厚一沓。
寻常世家小姐一个月的月银也就三两左右,二十两足够在京城租个小铺面。这一千多两,都能置办好几处不错的宅院了。
谢玄舟出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
她抽出两百两银票递给豆蔻:“把柜子里的衣裳全换成新的。一会让人备车,我要出门。”
虽然共用一具身体,但穿越女碰过的东西,她碰着心里觉得膈应,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灵魂的气息。
豆蔻接过银票,有点懵:“全换?不对,小姐一会要去哪儿?”
谢听棠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去见师父。”
豆蔻更惊讶了,张了张嘴:“小姐,林先生不一定肯见您。”
谢听棠放下茶盏,没说话。
她师父姓林,单名一个鹤字。听说是从大魏来的隐士,性情孤傲,于音律一道造诣极高,据说连大魏宫廷乐师都曾想拜他为师而不得。
他来大周,纯粹是游历至此,觉得此地山水合心意,便暂居下来。
此人脾气古怪,行事全凭心情,高兴了或许能指点一二。不高兴了,天皇老子来了也不给面子。
她幼时喜欢抚琴,谢玄舟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这位高人的存在,想尽办法,又是寻访古谱孤本,又是三顾茅庐诚心恳求,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让林鹤破例收了个徒弟。
师父喜静,厌烦俗世纷扰,所以她拜师学艺之事一直瞒着外人,连将军府里也只有谢玄舟和豆蔻知晓实情。
以往她每隔半月,必会悄悄去师父隐居的竹苑探望请教。可自从穿越女来了,整整三个月没露面。
师父放心不下,亲自寻到将军府。那时的穿越女正忙着偶遇沈知序,哪有心思应付一个老头?
见了面,不仅毫无敬意,在林鹤考校琴艺时,竟不耐烦地说“琴棋书画不过是消遣,何必那么认真”。
甚至嘲笑师父墨守成规,气得师父当场拂袖而去,直言没有她这个徒弟。
谢玄舟得知后,私下亲自去赔罪,师父却连门都没让进。
穿越女这一年,脑子里装了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零碎念头,便自觉鹤立鸡群,看谁都像蒙昧的古人,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
豆蔻见她不语,小心翼翼问:“小姐,要不……过阵子再去?林先生正在气头上呢。”
谢听棠站起身:“迟早要面对的,去准备吧。”
–
谢听棠带着豆蔻出了将军府,先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琴行松泉斋,准备买把古琴当作赔罪。
松泉斋临街两层,气派雅致。
一楼宽敞明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琴,从给初学者用的普通杉木琴,到供王孙贵族赏玩收藏的珍品,琳琅满目。
二楼则设了雅座,请琴师弹奏,也备着好茶美酒,环境清幽。
常有富贵子弟在二楼听曲饮酒,兴致来了,便大手一挥买下名琴,既显身份,又赚了风雅的名头。
谢听棠在一楼慢慢转着,走到里侧一个单独的琴架前,脚步忽然顿住。
架上摆着一把七弦古琴,琴身是颜色沉静的老桐木,漆面光滑温润,隐隐可见流水断纹,岳山和琴轸用的是上好的紫檀。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这琴的样式,她曾在师父那里见过。
师父的琴怎么在这?
她正凝神细看,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掌柜的,这把琴我要了。”
谢听棠转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是沈知序。
他今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越发清俊。
看到谢听棠,目光在她脸上只扫了一眼,便冷淡移开,仿佛她是什么不洁之物。
两人站到一起,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大堂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悄悄投了过来,连二楼雅座的帘子后,也隐约有人探头张望。
将军府小姐和肃国公世子的纠葛,昨刚添了新料,今又在琴行碰面,自然引人注目。
掌柜立刻笑着上前:“二位贵人真是好眼力,这把古琴用的是百年以上的古桐木,鹿角灰胎,乃小店镇店之宝,只此一把。售价五百五十两。”
谢听棠没看沈知序,直接对豆蔻道:“付钱,这琴我要了。”
掌柜看了看谢听棠,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沈知序,察觉两人之间微妙气息,额头微微见汗。
这两位,一位是近来“风头正劲”的将军府小姐,一位是清贵自持的国公府世子,还刚定了亲,他哪边都不敢得罪。
正为难间,旁边机灵的小厮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掌柜的,谢大小姐不是跟沈世子定亲了嘛,她那么倾慕沈世子,这琴八成是买来送给沈世子的。”
“咱们把琴卖给谢大小姐,谢大小姐再赠予沈世子,咱们两边都不得罪。”
掌柜一听,恍然大悟,脸上笑容更盛,伸手就去接豆蔻递上的银票:“是是是,我这就给谢小姐包起来,一定用最好的……”
沈知序打断他:“此琴是我先看中,亦是我先开口。掌柜的开门做生意,难道不讲个先来后到?”
谢听棠这才抬眼正视他,唇角微扬,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做生意讲究银货两讫,沈世子饱读诗书,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掌柜赶紧打圆场:“二位贵人息怒,您二位眼看就是一家人了,这琴在谁手里不都是一样的情分?何必……”
“亲事未成,何来一家之说?”沈知序语气虽淡,却让掌柜的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目光落回琴上,似乎对这把琴势在必得,转而看向谢听棠,语气放缓了些:“谢大小姐,我并非有意与你相争,只是此琴对我极为重要。若你肯割爱,我愿出双倍价钱。”
谢听棠才不愿割舍,还等着拿琴赔罪呢。
她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柔软:“沈世子这般执着,莫非是经过昨之事,对我另眼相看,想借着买琴,与我多说几句话?”
她甚至微微歪头,笑得无辜:“若是沈世子想与我说话,何必这般迂回?咱们到二楼找个雅间,听听小曲,慢慢说,岂不更好?”
沈知序脸色一沉,耳泛起红晕,是气的。
他立刻后退一步,眼神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谢大小姐请自重,光天化,莫要胡言乱语。”
他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会有如此不知羞耻的女子。
谢听棠看他被气到,头一次觉得,穿越女那套死缠烂打的招数,用在端方守礼的君子身上,好像还挺好用的。
至少,能让他抓狂。
她趁机把琴抱进怀里,语气轻松:“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季临川正心不在焉把玩着酒杯,目光随意扫过楼下。
当他看到谢听棠走进松泉斋时,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想起她昨天说要退亲,得意勾了勾唇角。
可心头的希冀,在她与沈知序要买同一把琴时,瞬间冻结。
看着她与沈知序站在一起,甚至微微倾身低语,眼里还带着得意的笑,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假的!全是假的!
什么退亲,什么道歉,都是骗他的!她本就是在对沈知序玩欲擒故纵!
他还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居然还信了她的话,甚至隐隐期待她会不会再来找他。如果再好好道一次歉,他就给她台阶下。
结果呢?
她又跑来对沈知序纠缠不休!
季临川只觉得血气上涌,手里的酒杯被捏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步入昨那只杯子的后尘。
“小侯爷!小心手!”阿飞眼疾手快,赶紧把酒杯从他手里夺下来,心有余悸。
季临川黑着脸,几步冲到楼梯口下去,带起一阵风。
他径直走到谢听棠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先是狠狠瞪了旁边面色不虞的沈知序一眼,然后转头,死死盯着谢听棠,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二哥让我带你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