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六下午，林小满正在屋里躺着，手机震了。
陈亮发的：在嘛？
她打字：躺着。
那边：今天天气好，出来玩？
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太阳大，晒得外面白花花的。她想了想，打字：去哪儿？
那边：随便走走？或者去我学校看看？
她想起上次去他学校，逛了图书馆和场，挺好的。她打字：行。
那边：那我四十分钟后到。
她起来换衣服。还是那件粉色T恤，洗过几次，颜色淡了一点，但净。头发扎高，抹点大宝。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
四十分钟后，她下楼。他站在巷子口，穿了一件灰色T恤，背着书包。看见她，笑了一下。
“走。”
两人往公交站走。他拉着她的手，她让他拉着。太阳晒着，手心里有点汗，但没松开。
坐车到他学校，下车，他从书包里拿出一顶帽子，戴在她头上。
“太阳大，别晒着。”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帽子。是新的，标签刚撕掉。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他说，“路过看见的，觉得你戴好看。”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带她进学校。今天是周末，学校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他带她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到场边上。
“坐一会儿？”他问。
她点点头。
两人在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下。太阳晒着，水泥台阶热热的，坐着有点烫。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喊着叫着。
“你以前跑不跑步？”他问。
她摇摇头。
“我跑，早上没课的时候跑，”他说，“跑几圈，出出汗，一天都有精神。”
她看着那些跑步的人，一圈一圈，跑得喘。她想起自己每天早上跑着去公交站，那不是跑步，那是赶车。
“你以后也跑跑？”他问，“对身体好。”
她想了想，没说话。
他扭头看她，笑了一下：“不想跑就不跑。”
坐了一会儿，他带她去图书馆。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些书，一排一排，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书，还是觉得多，多得像海。
“想看什么？”他问，“我帮你借。”
她摇摇头。她不知道看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看。
他拉着她走到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这个，讲故事的，应该好看。”
她接过来，翻开，字很多，密密麻麻。她看了看，又合上。
“不认识的字多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想了想，把书拿回去，换了一本：“这个，字大一点，简单一点。”
她又接过来，翻开。是童话，有图，字确实大一点。她看了几行，大概能看懂。
“借回去看？”他问。
她点点头。
他去办了借书手续，把书放进她包里。然后带她出来，在学校里逛了一圈，看了荷花池，看了小树林，看了那些他平时上课的楼。
天快黑的时候，他问：“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随便。”
他笑了：“又随便。学校门口有家米线，去不去？”
她点点头。
两人出校门，过马路，到那家米线店。店不大，人多，排队。排了十几分钟，才有位置。他要了两碗米线，一碗麻辣，一碗三鲜。麻辣的给她。
米线上来，她尝了一口。汤烫，辣，鲜，好吃。她埋头吃，他看着她吃。
“慢点，别烫着。”
她没理他，继续吃。
吃完出来，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少了。他送她回去，坐车，下车，走那条小路。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到了。”
他站住，往里看了看。巷子黑，楼旧，跟每天一样。
“那我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明天早上见。”他说。
她没说话，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没走。
等了几秒，她忽然开口：“你等下。”
他愣了一下。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没动。
“来。”她说。
二
他跟着她上楼。楼梯窄，旧，灯暗，一层一层。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四楼，她开门，进去。他跟着进去，门关上。
屋里灯亮了，昏黄的，照着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床，桌子，凳子，墙角堆着东西。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屋子中间，有点局促，不知道站哪儿好。
“坐。”她说。
他坐在床边。她坐在他旁边，离他半尺远。
屋里安静，就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小满。”他叫她。
她扭头看他。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今天不回去了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心跳快了。
“没车了？”他问。
她点点头。其实还有车，末班车十点半，现在才九点。但她没说。
他也没问。
两人坐着，谁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然后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眼睛亮，看着他，不眨眼。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握着，暖着。
“小满。”他叫她。
“嗯？”
他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他腿上。她没反抗，坐下了。他抱着她，脸贴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挺好闻的。
他亲了亲她的脖子。她缩了一下，没躲。
他又亲了亲，从脖子亲到耳朵。她的耳朵小，软，他含了一下，她浑身抖了一下。
“痒。”她说。
他笑了一下，继续亲。
他的手从她腰上慢慢往上摸，隔着那件粉色T恤，摸到后背。她的背薄，能摸到骨头。他轻轻摸着，一下一下。
她闭着眼，呼吸重了一点。
“小满。”他叫她。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眼睛亮，在灯光下发光。
“可以吗？”他问。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就慢慢把她放倒在床上。床小，两个人躺着刚好占满。他侧着身，对着她，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只狗形状的水渍还在，趴着，好像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凑过来，亲她的脸，一下一下，从额头亲到眼睛，从眼睛亲到鼻子，从鼻子亲到嘴唇。她闭着眼，感觉着他的嘴唇，软，热，有一点湿。
他的舌头伸进来，碰着她的舌头。她不会，就让他碰着。他慢慢搅动，轻轻的，像怕吓着她。
他的手从她衣服下摆伸进去，摸到她的腰。她的腰细，皮肤滑，他的手有点糙，摸着有点痒。她缩了一下，又放松。
他往上摸，摸到口。她那儿不大，他一只手刚好盖住。他轻轻揉着，不敢用力。她呼吸重了，口起伏着。
他离开她的嘴，看着她。她闭着眼，脸红了，红到脖子。
“小满。”他叫她。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她没见过。是渴，是想要，但忍着。
“你要是怕，就不弄。”他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要亲她。她忽然开口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随便？”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认真：“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随便？”
他明白了。他摇摇头，也认真地看着她。
“不会，”他说，“你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不随便。”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小满，我喜欢你，”他说，“不是随便的那种。”
她闭上眼。
他把手从她口拿开，开始解她的裤子。她身体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他把裤子褪下来，扔在床尾。然后是自己的。
两个人着，躺在那个小床上，贴着。她的皮肤凉，他的热，贴在一起，温度慢慢匀了。
他压在她身上，撑着胳膊，怕压疼她。她躺在那儿，看着他。他脸上有汗，细细的，在灯光下发亮。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她点点头……
窗外有车声，远远的，一会儿就没了。屋里只有呼吸声，还有床偶尔的吱呀声。
后来他停下来，趴在她身上，喘着气。她抱着他，手放在他背上，全是汗。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有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他慌了，伸手擦。
“疼吗？”
她摇摇头。
“那怎么哭了？”
她没说话。
他抱着她，脸贴在她脸上。
“小满，”他说，“我以后对你好。”
她没说话，但把他抱紧了。
三
半夜，林小满醒了。
她睁开眼，屋里黑，什么都看不见。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看清轮廓——天花板，窗户，桌子的影子。
他还在睡，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她侧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小孩。
她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皮肤滑，有一点凉。她碰了一下，缩回来。
她想起刚才的事。疼，但后来不疼了。她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奇怪。
但她不后悔。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现在不后悔。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忽然动了动，从后面抱住她，迷迷糊糊地说：“小满？”
“嗯？”
“怎么了？”
“没事。”
他把她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又睡着了。
她没动，让他抱着。
窗外面有声音，很远，像是狗叫，又像是车声。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又睡着了。
早上醒来，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她睁开眼，看见他躺在旁边，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醒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早。”
“早。”
两人躺着，谁也没起来。他看着天花板，她看着他的侧脸。
“小满。”他叫她。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笑了，翻身压住她，又亲她。她躲了一下，没躲开。他亲了一会儿，放开她，看着她。
“还疼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又亲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我去买早餐，你想吃啥？”
她想了想：“包子。”
“行。”
他起来穿衣服。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穿。他穿好，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等我。”
他开门出去。她听见他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她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起来，穿衣服，叠被子。被子上有痕迹，她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把被子叠好，盖住。
她刷牙洗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包子和豆浆。
“还热着呢。”
他把袋子放桌上，把豆浆倒进那个保温杯里，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热，烫嘴，她吸了一口气。
他坐在她旁边，也喝豆浆，吃包子。
吃完，他看着她，问：“今天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
“要不要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
他笑了：“那咱们躺着说话？”
她点点头。
两人又躺回床上，面对面躺着。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
“小满。”他叫她。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她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猫。
他又凑过来亲她。这回亲得慢，一点一点，从额头亲到下巴。她闭着眼，让他亲。
亲完了，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以后每个周末我都来。”他说。
她没说话，但把他抱紧了。
四
星期天下午，他走了。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上了公交。车开了，他坐在窗边，朝她挥手。她没挥，但一直看着，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
她往回走，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还有他的味道。床上，枕头上，空气里，都是。她躺回床上，把脸埋在他枕过的枕头上，闻着那个味儿。
手机震了。他发的：到了。
她打字：嗯。
那边：明天早上见。
她打字：嗯。
发完把手机放一边，躺着看天花板。
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起昨晚的事。她想起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想起他额头上的汗，想起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上，李姐来敲门。
“小满，吃饭没？”
她开门。李姐端着一碗面，递给她：“刚做的，吃点。”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李姐往屋里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那个大学生走了？”
她点点头。
李姐看着她，忽然说：“小满，你长大了。”
她愣了一下。
李姐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肩膀，回自己屋了。
她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关上门，坐下吃面。面是鸡蛋面，有青菜，有肉丝，好吃。
吃完她去洗碗，洗好放回桌上。
又躺回床上。
手机震了。他发的：睡了吗？
她打字：没。
那边：想你呢。
她看着这三个字，嘴角翘起来。
她打字：嗯。
那边：就嗯？
她想了想，打字：也想你。
那边秒回：真的？
她打字：嗯。
那边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明天早上见。
她打字：嗯。
发完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
她想起他今天走的时候，站在门口，抱着她，亲了她一下，说“我走了”。她想起他说“以后每个周末我都来”。她想起他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做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儿。她闻着那个味儿，慢慢睡着了。
五
星期一早上，她到公交站的时候，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拎着塑料袋。
今天袋子里是煎饼果子，还热着。
她走过去，他笑了一下，把袋子递过来。
她接过来，两人上车，坐下，吃。
到他那站，他站起来，低头看她：“下午见。”
她点点头。
他下车了，车门关，车开了。她看着他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她这回也挥了挥手。
车往前开，一站一站。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窗外的店一个一个往后跑，她一个也没记住。
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个笑。
到厂门口，她下车，往车间走。路过打卡机，刷卡，七点零五分。进车间，换工服，戴帽子，戴口罩，站在流水线边上。七点十五，机器响了，皮带动了，活儿来了。
今天还是拧螺丝。一个零件过来，拿起来，拧三下，放下去。下一个，拿起来，拧三下，放下去。一个一个，一排一排。
她着活儿，嘴角一直翘着。
旁边周燕凑过来，看了她一眼，笑了。
“小满，”周燕压低声音，“你这两天是不是有啥好事？”
她扭头看周燕。
周燕眨眨眼，笑得神秘：“我看你那个表情，不一样。”
她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周燕笑得更厉害了，拿胳膊肘碰她：“行啊，小满，谈恋爱谈得挺好啊。”
她低头活儿，没理她。
但嘴角一直翘着，压不下去。
中午吃饭，她给陈亮发消息：在嘛？
那边秒回：吃饭。你呢？
她打字：也在吃。
那边：吃的啥？
她打字：土豆丝，豆芽。
那边：晚上带你吃好吃的。
她打字：嗯。
那边：下午见。
她打字：嗯。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旁边周燕看着她，摇摇头：“啧啧，热恋中的人啊。”
她没说话，但笑了。
下午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他站在老地方，看见她，笑了一下。她走过去，他拉住她的手。
“走，吃好吃的去。”
两人往街上走。太阳快落了，天边红红的，照着路上的车和人。她走在他旁边，手让他握着。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想起今天早上，想起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扭头看他。他也看她，笑了一下。
“看啥？”他问。
“看你。”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