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湮狱》中的砺寒湮混者是很有趣的人物,作为一部小说推荐类型的小说被Gam1Boy描述的非常生动,看的人很过瘾。《湮狱》小说以152930字连载状态推荐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欢看这本小说。
湮狱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魔人来的那天,没有预兆。
早上还好好儿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矮人据点的石墙上,把石头晒得暖洋洋的。孩子们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野兔。女人们架起锅,煮着早上刚打的猎物,热气往上冒,香味飘得到处都是。矮人在打铁,当当当,当当当,那声音从山洞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心跳。
苍槃站在洞口,看着外面。
他在想砺寒。
那个孩子被带走快一个月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不知道的地方有多远,不知道他身体里那股力量醒了没有。他有时候会想,那孩子还会回来吗?说等力量醒了就让他回来,但万一一直不醒呢?万一醒了之后他变了一个人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孩子活着。这就够了。
“首领。”
苍槃回头。是狩。
狩手里拿着几块肉,递过来。
“吃点。”
苍槃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很硬,硌牙,但有嚼头。
“今天去打猎?”狩问。
苍槃点点头。“让狼带人去。你留下,看着据点。”
狩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苍槃也抬起头。
天变了。
刚才还是蓝的,这会儿正一层一层变灰。不是云,不是雾,是那种灰——压下来,沉下来,让人喘不过气的那种灰。
风起了。
腥味。
苍槃手里的肉掉在地上。
“关门!”他吼,“魔人来了——关门——”
整个据点炸开了。
孩子哭,女人喊,矮人扔下锤子往外跑。铜炉从洞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吼:“拿枪!拿枪!上墙!”
从他们住的地方出来,抬头看天,脸色变了。
“这么快?”露水说,“结界还没设完——”
没时间了。
山下面,黑压压一片正在往上涌。
暴虐的信徒。几百个,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上来。他们手里拿着刀,身上画着红纹,眼睛里烧着火。他们一边爬一边喊,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往上飘,飘进人耳朵里,让人发抖。
最前面那个,没有脸。只有一团火,在眼眶的位置烧着。
魔人。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草就枯了,石头就裂了。它身上穿着黑色的甲,甲上刻着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动,像活的一样。
它抬起头,往上看。
那团火跳了跳。
它在笑。
石门关上了。
很重的门,十几个人才推得动。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吱呀吱呀,最后轰的一声,关死了。
苍槃站在门后面,看着身边的人。
矮人站在墙上,从射击孔往外看,手里握着枪。人族守在门后,握着刀,握着矛,握着削尖的木棍。站在后面,手在空中画着,给所有人加上一层淡淡的光——防御结界,时间太短,只能加这么多了。
“多少人?”苍槃问。
狩跑过来。
“能打的,人族四十七个,矮人三十五个。三个。”
“外面呢?”
狩没说话。
苍槃知道。
外面几百个。
门响了一下。
咚。
石头门震了一下,灰从顶上落下来。
咚。咚。咚。
撞门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每一下都震得人腿发软,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发颤。
“门能撑多久?”苍槃问铜炉。
铜炉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个时辰。”他说,“最多。”
苍槃没说话。
半个时辰。
门破了,那几百个人冲进来,他们能挡住多久?半个时辰?一刻钟?还是一炷香?
他看着那些人。矮人,人族,,都看着他。
等他的命令。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门又响了一下。
这一下特别重。石头门上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进来。
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苍槃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那道缝。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铜炉。”他说。
铜炉抬头看他。
“你那把剑呢?”
铜炉那把剑,是矮人世代传承的宝剑。
剑身很长,比铜炉自己还高半头。剑柄上镶着一块红色的石头,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火,又不像火。剑刃是黑色的,但对着光看,能看见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水波。
“这把剑。”铜炉双手捧着,递过来,“矮人打了三百年。用天上的铁,用地下的火,用山里的水。”
苍槃接过来。
剑很沉。比他想的沉得多。他一握,胳膊上的筋就绷起来了。
“还有。”铜炉说,“给过祝福。”
苍槃抬头看他。
“很多年前。”铜炉说,“矮人和还没翻脸的时候。他们的大法师在这把剑上刻过咒。能伤混沌的东西。”
苍槃低头看着那把剑。
能伤混沌的东西。
能伤魔人?
他不知道。
但他握紧了。
门破了。
不是慢慢破的。是轰的一声,整扇门炸开,石头往里飞,站在门后的几个人当场被砸倒。
外面的人涌进来。
暴虐的信徒,眼睛里烧着火,嘴里喊着什么,挥着刀往里冲。
“打!”苍槃吼。
枪响了。
矮人站在墙上,一排枪打出去。最前面的信徒倒下去七八个。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刀撞在一起。
人族迎上去,和那些信徒成一团。刀砍在肉上的声音,人惨叫的声音,骨头裂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苍槃也在。
他握着那把剑,一剑砍翻一个冲过来的信徒。那信徒倒下去,眼睛里的火灭了。
又一个冲过来。他一剑刺过去,刺穿了那人的肚子。那人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剑,嘴里冒血,然后倒下去。
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他了多少个?不知道。没时间数。只知道,,。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他看见一个矮人,被三个信徒围住。矮人用锤子砸倒一个,被另外两个砍中,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看见一个人族,是刚来不久的年轻人,名字他还没记住。那年轻人砍翻一个信徒,刚转过身,被另一个信徒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苍槃一脸。
他看见狼。狼被两个信徒夹击,他砍倒一个,被另一个划了一刀,胳膊上血往下流。但他没停,继续砍。
“狼!”他喊。
狼回头看他一眼,吼了一声什么,没听清,又进去了。
苍槃握紧剑,继续。
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知道。
苍槃只知道手越来越沉,剑越来越重。每砍一刀,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滑得差点握不住。
他抬头看。
到处都是人。自己的人,敌人,活着的,躺着的,分不清。地上全是血,踩上去滑。
魔人站在远处,没动。
它就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人族倒下去,看着矮人倒下去,看着自己的信徒也倒下去。它眼眶里的火一跳一跳,像在看一场好戏。
苍槃忽然明白了。
它在等。
等人族和矮人死得差不多了,它再动手。它不在乎那些信徒死多少,反正还能再招。它在乎的是——把这些人全光,一个不留。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活着的人不多了。狩还在,浑身是血,胳膊上有一道大口子。狼还在,脖子上又添了新伤。铜炉还在,手里握着锤子,锤子上全是血。
但还有多少人?
三十个?二十个?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些人还在笑,还在跑,还在煮饭。现在他们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名字还没记住。他想起那个矮人,昨天还和他一起喝过酒。他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女人,那些老人。他们已经被转移到山洞深处去了,但能藏多久?魔人完了能打的,就会去找他们。
他想起阿妈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他握紧剑。
他往前走。
“魔人!”他吼。
那声音很大,大得所有人都停下来。人族停下来了,矮人停下来了,暴虐的信徒也停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魔人转过头,眼眶里的火跳了跳。
苍槃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他穿过那些尸体,穿过那些血,穿过那些还在喘气的人,一直走到魔人面前。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虎口裂着,血还在流。肩膀上有一道伤口,肉翻着,看得见里面。他站在那里,比魔人矮一大截,但他站着。
“魔人!”他又吼了一声,“我和你打!”
魔人看着他,没说话。
“就我们两个!”苍槃说,“我赢了,你带着你的人走,再也不来!”
魔人还是没说话。它看着苍槃,像看一只蚂蚁。
“你看看后面。”它忽然说。
苍槃没回头。
但魔人替他回头了。它抬起手,指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人族的,矮人的,都是死的。
“那些,都是你的人。”魔人说,“死了。”
苍槃没说话。
“你救不了他们。”魔人说,“你谁都救不了。”
苍槃握紧剑。
“我和你打。”他说,“就现在。”
魔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团火在眼眶里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思考。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不是人笑的声音。是骨头在磨,是铁在刮石头,是风吹过死人堆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你?”它说,“你和我打?”
“对。”
魔人笑得更大声了。它身后的信徒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刀都拿不稳。
笑完了,魔人看着苍槃。
“好。”它说,“我答应你。”
它顿了顿。
“你赢了,我们走。你输了——”
它抬起手,指着苍槃身后那些还活着的人——狩,狼,铜炉,还有那些浑身是伤却还在站着的人。
“你输了,他们全死。”
苍槃握紧剑。
“好。”
魔人先动手。
它举起那把大剑。那剑比苍槃整个人还大,剑身漆黑,剑刃上刻着红色的纹路,和它身上的甲一样,在动,像活的一样。
它一剑劈下来。
那一剑劈下来的时候,苍槃听见风声变了。不是呼呼的风,是尖叫,像有什么东西在被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叫。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刺得人头疼。
他侧身躲过。
大剑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石头乱飞,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坑里往外冒黑烟。那烟有股臭味,像烧焦的肉。
苍槃趁势往前一步,用剑一拨,想把大剑拨开。
剑身相碰——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感觉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麻了。那把剑太沉,大剑也太沉,两把剑撞在一起,像两座山撞在一起。
大剑只偏了一点点。
魔人手腕一转,大剑横着扫过来。
苍槃往后一跳,大剑从他面前扫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疼。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还没站稳,魔人的大剑又劈下来了。
太快了。
他只能举剑格挡。
当——
那一下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整个人往下沉,脚踩的地都裂了。剑上的力道太大,大得他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跪。他咬着牙,撑着。
魔人低头看他。
那团火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热。热得他脸上发烫,热得他眼睛发。
“能挡?”魔人说,“不错。”
它抬起大剑,又是一剑。
当——
苍槃又挡住了。但这一次,他虎口又裂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又是一剑。
当——
又是一剑。
当——
当当当当当——
一连五剑。每一剑都重得像山。苍槃挡住了五剑,但每挡一剑,他就往下沉一点。五剑之后,他膝盖以下全陷进地里了。
他的手在抖。胳膊在抖。全身都在抖。血从虎口流下来,流了一手,流得剑柄都滑了。
魔人停下来,看着他。
“还能挡?”它问。
苍槃抬头看它。
他嘴里全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舌头还是嘴唇,反正嘴里全是血。他吐了一口,血喷在地上。
“能。”他说。
魔人笑了。
“好。”
它抬起大剑,又是一剑。
这一剑比刚才所有剑都重。苍槃举剑格挡——当——剑差点脱手。他整个人往下一沉,陷得更深了。
魔人又一剑。
当——
苍槃的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剑在他手里晃,差点飞出去。他用两只手握,才勉强握住。
魔人又一剑。
当——
剑飞了。
那把矮人传承的宝剑,从他手里飞出去,飞了好几丈远,在地上,嗡嗡地抖。
苍槃手里空了。
他站在那里,陷在地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魔人看着他。
“没了?”它说,“那就死吧。”
它举起大剑。
“苍槃——”
有人在喊。是狼。
狼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刀,朝魔人冲过去。他浑身是血,跑得一瘸一拐,但他冲过来了。
魔人头也没回。
它手一挥,大剑横扫。狼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扫中了。他飞出去,撞在石墙上,摔下来,一动不动。
“狼!”苍槃吼。
魔人低头看他。
“还有谁?”它问。
狩也冲出来了。他拉弓,一箭射过来。箭射在魔人身上,折了,掉在地上。
魔人还是没回头。它手又一挥,狩也飞出去了。
铜炉冲出来了。他握着锤子,吼着矮人的话,朝魔人冲过来。
魔人终于回过头。
它看着铜炉,像看一只蚂蚁。
“矮人。”它说,“也来送死?”
它抬起脚,一脚踢过去。铜炉飞出去,撞在人群里,压倒了好几个人。
苍槃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狼,狩,铜炉,都躺在地上,不动了。
还有那么多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要保护他。
他忽然想起阿妈。阿妈站在帐篷门口,笑着,流着泪,嘴在动。
“活下去。”
他想起砺寒。
那孩子问他:“人是什么?”
他说:“人就是明明可以,但不。”
现在他要了。
他必须了。
他看着在地上的那把剑。离他好几丈远。他陷在地里,出不来。
魔人举起大剑,对准他的头。
“死吧。”它说。
苍槃忽然笑了。
魔人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苍槃没回答。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里拔出一只脚。又拔出一只。他跌跌撞撞,往那把剑跑过去。
大剑劈下来。
他往前一扑,在地上滚了一圈。大剑劈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又一个大坑。
他爬起来,继续跑。
又是一剑。
他往旁边一滚。剑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块皮肉。血涌出来,但他没停。
他跑到剑前面,一把抓住剑柄。
魔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拿到了?”它说,“那又怎样?”
它一剑劈下来。
苍槃转身,举剑格挡。
当——
这一次,他没退。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握剑,硬生生挡住了。
魔人愣了一下。
“你——”
苍槃没让它说完。他往前一步,一剑砍在魔人腿上。
剑砍进去了。
魔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腿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外冒黑色的烟。不是血,是烟,像烧焦的木头冒的那种烟。
“这把剑……”它说,“有的味道。”
苍槃没说话。他退后一步,喘气。
魔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它说,“能伤我。”
它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口子不大,黑烟冒了一会儿,慢慢变小。
“但这点伤,算什么?”
它抬起大剑,横着一扫。
苍槃躲不及。他只能用剑格挡。两剑相撞——轰的一声,火星四溅,刺眼的光闪得人睁不开眼。
苍槃整个人飞出去。
他飞出去好几丈,撞在后面的石墙上。轰的一声,石头墙裂了,他摔下来,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他趴在地上,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一下,又软了。再撑一下,又软了。
血从他嘴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冲过来。露水跪在他旁边,手按在他身上。淡金色的光涌进去,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
苍槃感觉力气回来一点。他睁开眼睛,看见露水的脸。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手在抖。
“能起来吗?”她问。
苍槃点点头。
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他站起来,握着剑,看着魔人。
魔人站在那里,没动。它看着给他治伤,看着他又站起来。
“湮混者。”它说,“就这点本事?”
苍槃吐了一口血。
“再来。”他说。
魔人举起大剑,往下劈。
苍槃往旁边一滚。大剑劈在地上,又一个大坑,石头乱飞,一块碎石砸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口子。
他滚到魔人身后,一剑砍在它后脚上。
这一剑比刚才那剑还狠。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剑砍进去,一直砍到骨头——如果它有骨头的话。
魔人一个踉跄。
它单膝跪地,大剑撑在地上,才没倒下去。
后脚上也冒出了黑烟。比刚才那道口子更大,黑烟冒得更猛。
暴虐信徒全愣住了。
他们看着魔人跪下,看着它受伤,看着它冒黑烟。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事。魔人怎么会受伤?魔人怎么会跪下?
魔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
它没看苍槃。它看着那些暴虐信徒。
它伸出手,指向其中一个。
那个信徒站在人群里,还在发愣。忽然发现魔人的手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不……”他说,“不要……我……”
魔人没理他。
它手指一勾。
那个信徒忽然惨叫起来。他扔了刀,抱着头,在地上打滚。他叫得越来越惨,越来越尖,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往外扯。
“不——不——求您——”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人在叫,是别的东西在叫。
然后他不动了。
一道黑烟从他身上飘出来。那烟很浓,很黑,像活的一样,扭动着,钻进魔人身体里。
魔人站起来。
后脚的伤没了。腿上的伤也没了。它浑身冒着黑烟,眼眶里的火烧得更旺,比刚才更亮,更红。
它看着苍槃。
“再来。”它说。
暴虐信徒全乱了。
他们看着那个被吸的同伴,看着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张着,一动不动。
“它……它吸人……”
“它会吸我们……”
“跑!跑啊!”
有人想跑。但往哪儿跑?这是山上,下面是悬崖,后面是魔人。他们只能往前冲,冲进人群里。
但人族和矮人没让他们冲。还活着的人围成一个圈,把那些信徒困在中间。
“别动!”狩吼——他还活着,刚才那一击没打死他,“谁动谁!”
信徒们不敢动了。他们缩成一团,手里握着刀,但刀尖朝下。他们看着魔人,又看着那些人族矮人,浑身发抖。
“别……别我们……”
“求求你们……”
“我们不想来……是他的……”
没人理他们。
所有人都在看着中间那两个人——苍槃和魔人。
魔人举起大剑。
这一剑比刚才所有剑都快。它横扫过来,带着风声,带着尖叫,带着那股腥味。
苍槃举剑格挡。
两剑相撞——轰!
火星四溅。苍槃虎口又裂了一道口子,血从手上流下来。血顺着剑柄往下滴,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魔人又一剑。
苍槃再挡。这一次剑差点脱手。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魔人又一剑。
苍槃再挡。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只是凭着胳膊夹着,硬扛。
魔人又一剑。
当——
苍槃单膝跪地。
他跪在那里,双手举着剑,架着魔人的大剑。大剑压在他头顶,一寸一寸往下压。他的胳膊在抖,全身在抖,骨头在响。
魔人低头看着他。
那团火就在他头顶,热得他头发发焦。
“你跪下了。”魔人说。
苍槃没说话。
“人族。”魔人说,“就该跪着。”
苍槃抬起头。
他看着那团火。那火在跳,在笑,在等着他求饶。
他没求饶。
“命之所归。”他说,“绝非混沌。”
魔人愣了一下。
然后它怒了。
它收回大剑,一拳打下来。那一拳打在苍槃下巴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
还没倒下去,大剑又劈下来了。
他勉强举剑格挡。
但这一剑太重。那把剑压下来,压过他的剑,压到他的肩膀上——
血肉翻开。
肩胛骨露出来,裂了。
苍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首领——”
“苍槃——”
“不——”
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但他听不见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
那层灰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阿妈。想起阿爸。想起青石部落。想起那三百七十二个人。想起那个土堆。想起他亲手埋的那些人。
想起磐。想起狼。想起狩。想起砺寒。想起阿木阿草。想起那些活着的人。
他们活着。
他保护了他们吗?
他保护住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累了。
他闭上眼睛。
魔人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人。
“死了。”它说。
它转过身,看着那些活着的人——矮人,人族,,都站在那里,看着它。
“湮混者死了。”它说,“你们,跪下。”
没人动。
魔人往前走了一步。
“跪下!”
还是没人动。
铜炉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还站着。他看着魔人,眼睛里没有怕。
狩站在那里,扶着墙,也站着。他看着魔人,眼睛里也没有怕。
狼躺在地上,动不了,但他睁着眼睛,看着魔人。眼睛里也没有怕。
露水站在那里,手在空中画着咒。她看着魔人,眼睛里也没有怕。
没人跪下。
魔人怒了。
“不跪?”它说,“那就全死。”
它举起大剑——
忽然,它身后有光。
金光。
很亮,很暖,照在所有人身上。那光从地上那个人身上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照得人睁不开眼。
魔人回头——
苍槃站起来了。
他浑身是伤。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虎口裂着,骨头露着。但他站起来了。
他身上有光。
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剑上,照在所有人身上。那光很暖,暖得像太阳,暖得像火堆,暖得像阿妈的手。
魔人往后退了一步。
它看着那道光,看着苍槃,眼眶里的火在抖。
“吾……吾主?”它的声音在抖。
苍槃看着它。
“我不是你的主。”他说,“我是人。”
他举起剑。剑上也有光,金色的光,把剑身整个裹住了。
“我乃同胞之所向。”他说,“我身不陨,只为同胞和现实世界种族的未来!”
他一剑斩下去。
那一剑很慢。慢得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魔人躲不开。
剑砍在它脖子上。金光炸开,刺眼的光闪得所有人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魔人的头已经在地上滚了。
它滚了几滚,停下来,脸朝上。那团火在眼眶里闪了闪,闪了闪,然后灭了。
魔人的身体倒下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然后开始化,化成黑烟,一缕一缕,飘起来,散了。
什么都没剩下。
安静。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地方。魔人刚才站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上一个大坑,坑里往外冒一点淡淡的烟。
最先反应过来。
露水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她看着苍槃,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个大坑。
“不用魔法……驱逐魔人?”她喃喃地说,“这是……这是第一次……”
风吟和叶落也站在那里,一样瞪着眼睛。他们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事。但他们没见过这个。
不用魔法死魔人。
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矮人也在发呆。铜炉看着那把剑,看着剑上的光慢慢暗下去,看着苍槃。
那是矮人的剑。矮人打了三百年。
现在它了魔人。
人族最先反应过来。
“首领赢了!”
“湮混者赢了!”
“魔人死了!”
他们冲上去,把苍槃围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抱着他,有人扶着他,有人给他擦脸上的血。
苍槃站在那里,任他们围着。他握着剑,剑上的光已经暗了,但剑身还烫着。
他看着那颗头。魔人的头,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眼眶里的火已经灭了。
他忽然想笑。
但他没笑。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暴虐信徒。
他们缩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们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怕。
“放了他们。”他说。
狩愣了一下。
“放了?”
“放了。”苍槃说,“赌约。他们走。”
他看着那些信徒。
“下次再来,。”
信徒们跑了。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他们扔了刀,扔了东西,连滚带爬往山下跑。边跑边喊,喊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里全是怕。
没人追他们。
所有人都看着苍槃。
铜炉走过来,一瘸一拐的。他走到苍槃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去。
“矮人铜炉。”他说,“谢湮混者救命之恩。”
苍槃愣住了。
“你什么?起来——”
他伸手去扶。但铜炉不起来。
“矮人。”铜炉说,“不跪人。但今天跪。”
他抬起头,看着苍槃。
“你救了矮人。你救了人族。你了魔人。”他说,“你值得跪。”
苍槃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水也走过来。她站在苍槃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我们,从来不夸人族。”
苍槃看着她。
“但今天。”她说,“你让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露水想了想。
“勇气。”她说,“不屈。命。”
她顿了顿。
“这些,我们也有。但你们人族,更多。”
那天晚上,据点里点了很多火。
火堆一个接一个,把整个山洞都照亮了。肉,酒,吃的,全拿出来。矮人拿出存了好久的酒,一桶一桶抬出来。人族拿出存的肉,一袋一袋倒出来。也坐在旁边,和他们一起喝。
铜炉喝得最多。他喝一碗,唱一句,唱的什么听不懂,但调子很怪,像打铁的声音。
狩也喝。他平时不喝酒,今天喝了三碗,脸通红,话也多了。
狼脖子上还包着布,但也喝。他喝得不说话,就是喝,喝一碗,看苍槃一眼。
苍槃坐在火边,肩膀上包着厚厚的布。给他治过了,伤还没好,但命保住了。他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阿木跑过来,坐在他旁边。
“首领。”他说。
苍槃转头看他。
阿木手里也端着碗,碗里是酒。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砺寒那小子。”他说,“要是看见今天这场面,肯定后悔走了。”
苍槃没说话。
阿木又喝了一口。
“他会回来的。”他说,“一定。”
苍槃点点头。
“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苍槃一个人走到洞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天很黑。那层灰已经散了,星星又出来了,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盐。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和阿妈一起看星星。阿妈指着天上,告诉他哪颗是什么,哪颗是什么。他记不住,但阿妈不生气,一遍一遍说。
现在阿妈不在了。
但他活着。
他想起今天的事。那一剑砍下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砍,只是,只是不让那东西再伤害任何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那光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
但他知道,他站起来了。他了那东西。他保住了这些人。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星星。
“阿妈。”他说,“我活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转身,走回人群里。
火还在烧,人还在笑,酒还在喝。
他坐下来,端起那碗酒。
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