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文学
高质量小说推荐

第2章

“天下第一厨”的金字匾额,在主街的头下挂久了,那光芒似乎能自己流淌下来,渗进青石板缝里,也渗进了京城每一个人的心里。这光不仅照得见本地人,也隐隐绰绰,漂洋过海,落进了那些住在四方馆驿、等待朝觐的外邦使臣耳朵里。

没过几,李嬷嬷来了。这次不是她一个人,身后跟着两名穿着青色官服、神情肃穆的礼部小吏,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这阵仗,让店里还在大快朵颐的食客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静。

“沈姑娘!”李嬷嬷脸上的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盛,像朵开足了的花,上来就亲热地拉住沈清辞的手,“大喜!天大的喜事临门了!”

沈清辞心知肚明,能让礼部的人跟着来的,绝非寻常赏赐。她稳住心神,将人让到后头安静些的小间。

“下月初一,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寿诞。”李嬷嬷坐下,接过沈清辞倒的温水,也不喝,便开门见山,“今年不同往年,不仅有皇上、皇后、宗亲勋贵,更有四方藩国、海外诸邦的使臣前来朝贺。这场面,是国朝盛事。皇上和太后的意思——”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辞,“寿宴上几道要紧的主菜,想请沈姑娘你来掌勺。”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皇上金口玉言,点明要沈姑娘‘主理’。姑娘可明白这‘主理’二字的分量?这不是单单做几道菜,是要定调子,要统筹安排,要在那万国使臣面前,显一显咱们大雍朝的气度、包容,还有……这‘天下第一厨’的真本事!”

沈清辞心口重重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勺宫宴,还是太后的千秋寿宴,万国来朝之时……这是泼天的信任,也是沉如泰山的压力。做好了,自然名扬四海,声震朝野,从此“清辞”二字将与国宴同辉。可若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在那些语言不通、心思各异的外邦人面前,丢的不仅仅是她沈清辞的脸,更是大雍朝的脸面。届时,别说靖王,恐怕皇上也保她不住。

“民女明白。”她放下茶杯,抬头迎上李嬷嬷殷切又隐含担忧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有力,“太后、皇上如此信重,将如此重任托付,民女感激涕零,亦知责任重大。民女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也要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敢有负圣恩,亦不负嬷嬷提携。”

“好!要的就是姑娘这份明白和胆气!”李嬷嬷松了口气,脸上的笑真切了许多,从礼部小吏手中接过那几本厚厚的卷宗,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礼部初步拟定的章程,各国使臣的饮食喜好、忌讳、甚至他们国内的风俗讲究,都在里头了。姑娘这几务必细细研读。具体的宴席菜单,过两,姑娘需得提前入宫,和御膳房、光禄寺的几位主事大人一同商议定夺。”

送走李嬷嬷一行人,沈清辞独自坐在小间里,手指抚过卷宗冰凉坚硬的封皮。那触感,仿佛带着宫墙的寒意和千钧的重量。

“姑娘!”张石四人早在外头等得心焦,此刻一股脑涌进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惶恐,“真是宫宴?让咱们主理?”

“是宫宴,太后寿宴,万国来朝。”沈清辞打开卷宗,目光沉静如水,“是咱们天大的机会,也是天大的考验。”

她快速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载:草原部族喜肉食食,畏海鲜腥膻;南境诸国嗜甜好酸,忌食牛肉;东海岛国以鱼为尊,不食羊肉;西域诸部香料浓烈,不喜内脏……林林总总,禁忌繁多。

“御膳房的老师傅们,做那些传统的龙凤呈祥、万寿无疆,自然是登峰造极,无人能及。”沈清辞合上册子,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但皇上和太后既点了我们,要的恐怕不完全是循规蹈矩。我们要做的,是在这煌煌国宴之上,既要彰显天朝上国的雍容气度,又得兼顾四方来客的口味忌讳,还要……让人眼前一亮,记住这味道,记住咱们大雍朝的‘新’与‘容’。”

她看向张石四人,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而明亮:“这几,店里生意照常,交给王贵和刘安。张石大哥,李虎大哥,你们二人随我,咱们要‘闭关’了。我教你们几道新菜,这几道菜,得撑得起国宴的场面,镇得住外邦使臣的嘴,还得有咱们‘清辞’独一无二的魂。”

“是!”张石和李虎精神大振,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接下来的子,清辞小厨后院那间被特意加固隔音的小厨房,成了不夜之地。灶火彻夜不熄,人影忙碌不休。沈清辞将脑海中海量的系统菜谱与这个时代的食材、工艺反复碰撞,结合宫宴的宏大主题与使臣们复杂的口味地图,精心设计了三道“秘密武器”。

第一道,名为“锦绣山河”。以各色最新鲜的时令菜蔬——胡萝卜、白萝卜、莴笋、心里美萝卜、黄瓜等,用最精细的雕刀,刻出大雍朝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大致轮廓,拼摆于特制的巨大白玉浅盘中,构成一幅立体的、栩栩如生的舆图。中心凹陷处,以顶级高汤慢煨山珍(香菇、竹荪、松茸)与海味(贝、海参、花胶),取其精华,汇于一盅。寓意山河锦绣,物产丰饶,海纳百川。视觉冲击力极强,味道清鲜醇厚,适为宴席前半段的“镇桌”大菜。

第二道,是改良版的“百鸟朝凤”。摒弃了传统整鸡雕刻的繁复与不易分食,取最嫩的鸡肉,剁成极细的茸,调味后,用特制的小模具压制成无数枚指甲盖大小、形如飞鸟的玲珑馄饨。以数只老母鸡、火腿、贝吊出清澈如茶汤、却鲜味十足的顶汤,将“鸟形”馄饨煮熟置于汤盏中,中间点缀一朵用白萝卜精心雕琢的、怒放的牡丹。取名“百鸟朝凤”,寓意吉祥,造型精美,汤鲜馄饨嫩,分餐方便,亦能照顾不吃大荤或需清淡的宾客。

第三道,是压轴的点心,沈清辞将其命名为“四海同春”。以澄粉(小麦淀粉)和木薯粉混合制成薄如蝉翼、透明如水晶的饺皮。内馅却有四种:一为草原风味的酪混合炒香的牛肉松;二为南境风味的椰浆混合蜜渍水果丁;三为东海风味的鲜虾仁混合马蹄碎;四为西域风味的坚果碎(核桃、杏仁)混合少许玫瑰糖。四种馅料,四种颜色,四种风味,包成小巧玲珑的饺子,上笼蒸熟后,皮子透明,内馅隐约可见,如同包裹着四海风物。象征四海承平,风味大同,天下归心。

每一道菜,从选材、刀工、火候、调味到最后的摆盘定型,沈清辞都带着张石、李虎反复试验,不厌其烦。失败了,倒掉重来;味道稍有偏差,立刻调整。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各种食材的香气,也浸透了汗水与专注。

转眼到了入宫与御膳房、光禄寺合议的子。

“尚膳监”所在的宫苑,庄重肃穆,空气中飘散着经年累月的、复杂的食材与香料气味,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规矩”和“资历”的压力。当沈清辞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裙,跟在李嬷嬷身后,踏进那间宽敞却气氛凝重的议事厅时,厅内早已坐满了人。

上首是一位胡子花白、面容清癯严肃的老者,穿着御膳房总管特有的酱紫色官服,目光如电,不怒自威。正是伺候过三朝皇帝、在宫中饮食界说一不二的严松严总管。他下首两边,分别坐着御膳房各司(红案、白案、冷碟、点心等)的主厨,以及光禄寺负责宴席礼仪、器皿的官员。一道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盯在沈清辞身上。

好奇,审视,漠然,不屑,质疑……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一片沉默的注视里。

“严总管,各位大人,”李嬷嬷笑着打破沉默,“这位便是皇上亲点的沈清辞沈姑娘,今特来与各位一同商议太后寿宴的菜式。”

“民女沈清辞,见过严总管,见过各位大人。”沈清辞屈膝行礼,姿态恭谨,却背脊挺直。

严松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一个膀大腰圆、面色红润的胖主厨(红案主厨)率先嗤笑一声,打破了这故作高深的寂静:“我当是哪路下凡,能让皇上和太后这般青眼,原来是个臭未的黄毛丫头。宫宴是何等大事?关乎国体邦交,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可不是你在街边支个摊子,卖几块甜糕炸鸡那般轻巧!”

旁边一个瘦高个、手指关节粗大的冷盘师傅也阴阳怪气地接口:“就是。那些番邦蛮子,口味古怪,忌讳又多,有些连葱姜蒜都不碰,还有些见不得半点荤腥。这差事,咱们伺候了几十年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沈姑娘,你这细胳膊嫩肩的,扛得起这‘主理’二字么?别到时候砸了锅,连累咱们整个尚膳监吃挂落!”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质疑与刁难,沈清辞脸上并无愠色,也无慌乱。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写有三道菜详细构想的素笺,双手捧着,走到严松面前,微微躬身呈上:

“严总管,各位师傅,民女自知年幼识浅,资历不足,不敢托大。此乃民女针对太后寿宴吉庆主题,兼顾各方使臣饮食习俗,苦思拟定的三道新菜粗浅构想,请严总管与各位师傅不吝斧正。民女以为,宫宴之上,珍馐罗列固然显我天朝富庶,然若能于传统精粹之中,略添新意,展现我大雍海纳百川之襟,让远来之客既能领略我朝饮食文化之博大,亦能尝到贴合心意、耳目一新之味,宾主尽欢,方为圆满,亦显我朝兼容并蓄之大国气度。”

她声音不高,语气平和,但言辞清晰,条理分明,态度不卑不亢,既摆正了自己晚辈后进的位置,又明确提出了“守正创新”、“宾主尽欢”、“彰显气度”的理念。这一番话说出来,倒让那几个想继续发难的人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讥讽堵在了喉咙口。

严松接过那张纸,起初只是随意瞥了两眼,神色淡漠。但看着看着,他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些,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尤其是看到“四海同春”的详细构思、寓意,以及四种馅料如何调和不同地域风味时,他捏着纸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锦绣山河……百鸟朝凤新制……四海同春……”严松缓缓念出菜名,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沈清辞,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多了几分探究与锐利,“想法,倒有几分巧思。格局也尚可。但——”

他话音一顿,厅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刀工,需鬼斧神工,毫厘之差,形神俱失。火候,差一分则生,过一分则老。调味,尤其是这‘四海同春’,四味调和,稍有不均,便是怪味。摆盘,更是门面,一丝杂乱,满盘皆输。”严松每说一句,语气便沉一分,“你,有几分把握?”

沈清辞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晰而笃定地回答:“九分把握。剩下一分,需借御膳房诸位老师傅的宝地、宝器,严总管您的火眼金睛,以及各位师傅的不吝指点。”

九分把握。不把话说满,留有余地,却又自信十足。更难得的是,她懂得“借势”,懂得在此时此地,将“指点”的姿态做足。

严松盯着她,那张严肃得近乎刻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中纸笺“啪”地一声,轻轻拍在身侧的紫檀木茶几上。

“好!”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既然皇上和太后信你,老夫也给你一个机会!这三道菜,可以列入寿宴菜单。但你必须提前十入宫,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用宫里的东西,从头到尾做一遍!若有一丝一毫不合规矩,火候不到,味道不纯,立刻换下,绝无转圜余地!你可能做到?”

“是!谢严总管成全!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沈清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躬身行礼。

有了严总管这“尚方宝剑”,接下来的商议虽然仍有磕绊,但顺利了许多。沈清辞提出的几处关于食材处理、上菜顺序的细节建议,也颇在点子上,让几位原本心存轻视的主厨,眼神里的挑剔也渐渐被审视和掂量取代。

十后,沈清辞带着张石、李虎,提前入住宫中专门拨出的一处僻静小院,开始了紧张的“宫前特训”。每天不亮,三人便到尚膳监指定的膳房,在严总管几乎寸步不离、苛刻到极致的监督下,反复锤炼那三道菜。选料要最顶尖的,刀工要分毫不差,火候要精确到呼吸,调味要反复斟酌。严总管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往往一个眼神,就能让沈清辞意识到何处尚有不足。

压力巨大,但进步也神速。张石和李虎本就是极有天赋和韧性的人,在沈清辞的悉心指导和严总管的“鞭策”下,手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连最初那位出言讥讽的胖主厨,在一次“偶然”路过,尝了一口“四海同春”的试制品后,也背着手,咂咂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丫头……肚子里还真有点乾坤。”

千秋寿诞,终于在无数人的期盼与筹备中,盛大来临。

是夜,乾元宫内外,灯火璀璨如昼,亮如白昼。丝竹悦耳,歌舞翩跹,衣香鬓影,冠盖云集。帝后高踞宝座,宗亲勋贵依序环坐,来自草原、南境、东海、西域等四面八方的使臣,穿着各具特色的华服,济济一堂,语言各异,气氛既庄重又热烈。

宴至中段,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各色珍馐美味如流水般呈上,琳琅满目,引来阵阵赞叹。就在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之时,司礼太监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唱喏声,穿透了殿内的喧嚣:

“下面,是皇上特赐,由‘天下第一厨’沈清辞主理之新菜——锦绣山河、百鸟朝凤、四海同春,为太后娘娘贺寿,与诸位使臣同乐——!”

唱喏声落,殿内喧嚣为之一静,无数道目光,带着好奇、审视、期待,齐刷刷地投向那扇缓缓打开的、通往侧殿的鎏金大门。

只见沈清辞换上了一身御膳房特制的、月白色镶靛蓝边的素雅厨娘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目光清亮。她在一队手捧鎏金食盒、行动整齐划一的宫女太监簇拥下,亲自引导着三辆罩着明黄绸缎的、特制的大型餐车,缓缓驶入殿中。步履从容,姿态稳重,不见丝毫怯场。

“锦绣山河”的绸罩率先被两名太监稳稳揭开。

“哗——”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与吸气声!

巨大的羊脂白玉浅盘中,一幅以各色新鲜菜蔬精雕细琢、拼摆而成的立体“大雍疆域图”赫然呈现!青翠的“山峦”,蜿蜒的“河流”,点缀的“城池”,在宫灯照耀下色彩斑斓,栩栩如生,其精细与宏大的视觉效果,瞬间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舆图中心,一盅以纯金碗盛放、热气袅袅、散发着难以言喻醇香的“山河荟萃”,更是点睛之笔。无论识不识得中原舆图,这幅兼具艺术美感与磅礴气势的“彩品”,都足以让人目眩神迷。

紧接着,“百鸟朝凤”被分送到每位宾客面前的案几上。清澈如泉的汤盏中,数十只玲珑剔透、形如飞鸟的雪白小馄饨,环绕着一朵雕工精湛、宛若玉琢的萝卜牡丹,静静悬浮。汤色清可见底,不见丝毫油花,却有一股复合的、勾人食欲的鲜香悄然弥漫。其造型之精巧可爱,汤汁之清鲜雅致,瞬间捕获了无数女眷和使臣家眷的目光。

最后压轴的“四海同春”水晶饺被呈上。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饺皮,包裹着隐约可见的四色馅料,在宫灯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如同一件件小巧的艺术品。太监用特制的银筷为宾客布菜,每人一盏,内盛四枚,恰好四种口味。

宴席之上,渐渐响起了品评之声。

一位来自北方草原、身材魁梧的使臣,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四海同春”中那枚带着香肉松的饺子,眼睛猛地瞪大,随即拍案赞叹(通过通译):“妙!太妙了!这味道……让我想起了家乡帐篷里的食和风肉,却又如此柔和、精致!大雍的厨子,了不起!”

南境某小国一位年轻公主,小心翼翼地品尝了那枚椰香果甜的水晶饺,秀美的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用略显生硬的官话对旁边的女官道:“甜而不腻,果香清新,很好吃!和我们那里的甜点很像,但更……更精巧。”

东海岛国的正使,是一位严肃的老者,他先审视了“百鸟朝凤”的汤色,又细细品尝了汤中那只“小鸟”馄饨,微微颔首,对身旁副使道:“汤极清,味极鲜,食材本味得以最大呈现。这做汤的功夫,已臻化境。这道点心(指四海同春中的海鲜馅),虾肉弹牙,马蹄爽脆,搭配得宜。”

就连一向口味挑剔、以香料浓烈著称的西域使团成员,在尝过那枚坚果玫瑰馅的饺子后,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低声交谈几句,频频点头。

赞誉与惊叹之声,从大殿的各个角落响起,虽然语言各异,但那份惊讶与满意的情绪,却是相通的。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对皇上说“这丫头有心了”。皇上龙颜大悦,看向大殿中央侍立、沉静从容的沈清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欣慰。

靖王萧玦坐于宗亲首位,墨色王服衬得他容颜愈发冷峻。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在煌煌灯火与万众瞩目下,依旧脊背挺直、眸光清亮的纤细身影。冷峻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双向来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映着殿内的璀璨光华,也映着她沉静的身影,流淌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名为骄傲的情绪。

宴至最高,宾主尽欢。皇上欣然举杯,环视满殿宾客,最后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朗声道:“沈清辞!”

沈清辞上前几步,在御案前恭敬跪下。

“你今所献之菜,不仅味美形佳,更难得立意高远,兼顾四方,彰显我大雍海纳百川之气度,促进邦交之和睦。朕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对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吩咐:“拟旨。民女沈清辞,献艺有功,彰显国朝气象,特赐御制金牌一面,上书——‘沈小厨’。凭此金牌,可随时出入宫禁,畅通无阻。各地官员见之,需以礼相待,酌情提供便利。另赏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云锦百匹,以示嘉奖!”

“沈小厨”御赐金牌!

非官非爵,却享特权!可随时出入宫禁,官员需以礼相待!这已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超然的身份象征,是皇上对其人、其艺极大的肯定与荣耀!其意义,远超千两黄金、百匹云锦。

“民女沈清辞,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清辞强压住心头的澎湃激荡,以额触地,行了大礼,然后双手高举,接过太监递来的那枚沉甸甸、触手生温、正面阴刻着龙纹与御笔“沈小厨”三个大字的赤金令牌。

金牌入手,重若千钧。那一刻,满殿华光似乎都汇聚在她掌心,映亮了她清丽的眉眼,也照亮了她前方一条更为广阔、却也注定不凡的道路。

从此刻起,她不再仅仅是“天下第一厨”沈清辞。

她是御笔亲封、金牌在握、名动京城、誉满四邦的——

“沈小厨”。

宫宴散去,余音绕梁,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佳肴的香气与喜庆的气氛。沈清辞捧着那枚意义非凡的金牌,在引路太监的陪同下,踏着月色,回到暂住的小院。夜凉如水,心却滚烫。

院门外,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柏下,一道颀长的墨色身影,不知已静立了多久。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少了几分平的凛冽威仪,多了些许月夜的清寂与柔和。

“王爷?”沈清辞脚步微顿,有些意外,随即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流。

萧玦闻声转身。月光勾勒出他俊美深邃的轮廓,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看向她手中那枚即使在夜色里也隐隐生辉的金牌,薄唇微启,声音比月光更清冷几分,却奇异地带着一丝温缓:

“‘沈小厨’……这名号,不错。”

沈清辞低头,指尖抚过金牌上凹凸的纹路,那“沈小厨”三字仿佛带着御笔的余温。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小小的她,和一点月华的清辉。

“若无王爷保护,民女走不到慈宁宫,更走不到这乾元殿前。”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萧玦走近一步,两人之间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的夜凉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属于宫宴的熏香。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因激动和疲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只悬在半空,然后极轻、极缓地落下,拂了拂她鬓边一丝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是你自己,”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要望进她心底,“一步一步,从城郊破屋,走到这里的。这金牌,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笃定,轻轻落在她耳畔,也落在她心上:

“以后,除了本王,谁也不能再欺你、辱你、轻看你。便是皇上太后的赏赐,若你不喜,不接也无妨。”

这话简直狂妄到了极点,却也……温柔缱绻到了极致。沈清辞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最温暖的泉水浸泡,又像是被最坚韧的丝线缠绕,酸涩与滚烫交织,让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回,然后扬起脸,对着他,绽开一个无比明亮、无比灿烂的笑容,重重地点头:

“嗯!”

月光清辉,静静流淌。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地上被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在一处,中间隔着那枚沉甸甸的御赐金牌,却又仿佛有什么更无形、更坚韧的东西,将它们,也将他们,悄然系紧。

宫墙巍峨,沉默地矗立在深沉的夜色里,见证过无数悲欢起落。而属于“沈小厨”的全新篇章,已随着这枚金牌,在万家灯火与浩瀚星空之下,悄然掀开。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掌心金牌温润,眼前人眸光坚定。

这人间烟火,天地广阔,似乎都在这寂静的月夜里,变得清晰可触,未来可期。

微信阅读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