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勤行点院门外就站满了人。
不是前几天那些来看热闹、想入道的农户小贩。
是另一群人。
穿着统一的宗门服饰，青的、白的、紫的，分三拨站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领头的是几个老头，胡子花白，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院子里正在晨修的素衣修士们。
后面跟着几十个年轻弟子，抱着胳膊，抬着下巴，那表情就一句话：你们算什么东西。
院子里打坐的修士们都睁开了眼，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就这么看着门外。
林石坐在人群里，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老杂役乙前几天嘀咕过，说新道传得太快，旧宗门那帮老古董肯定坐不住。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人还这么多。
陈默就在林石旁边不远，也睁着眼，看着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穿着青云宗紫袍的长老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声音跟破锣似的：“此处，可是那‘勤行点’？”
没人接话。
长老脸色一沉：“老夫问话，无人应答？这便是你们新道的礼数？”
林石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是勤行点。前辈有何指教？”
紫袍长老上下打量林石，眼神里全是嫌弃：“你便是主事之人？无灵的杂役，也配站出来说话？”
“这里没有主事的人。”林石说，“人人皆可修，人人皆可说话。前辈有事说事。”
“放肆！”旁边一个白衣长老喝道，“区区凡人，也敢如此对前辈说话！你们修的那什么‘真假道’，不过是邪道旁门，乱法欺世！今我等三大宗门联袂而来，便是要问罪于尔等！”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石感觉手心有点汗，但他没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问罪？我们何罪之有？”
“何罪？”紫袍长老冷笑，“第一罪，宣扬无灵亦可修行，颠覆万古铁律，惑乱人心！第二罪，那什么‘真假虚实道’，不看资质，不重传承，简直是胡闹！第三罪，聚众于此，形成势力，意图不轨！”
他每说一句，身后那些弟子就跟着点头，眼神更凶。
林石听完，反而松了口气。
就这？
他吸了口气，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外都能听见：“前辈说我们颠覆铁律。三年前，天赋血脉决定一切，凡人永无出头之，那也是铁律。道主改天换地，破了这铁律，让勤者有其路，让真者得其彰。前辈是觉得，道主也错了？”
紫袍长老一噎。
林石没停：“前辈说我们不看资质，不重传承是胡闹。那我请问，坐在我旁边的陈默，无灵，无传承，靠勤修入了自真境。前辈身后这些有灵、有传承的弟子，有几个能看穿他的虚实？有几个能撼动他的道心？”
几个长老脸色变了变。
他们确实感应不出陈默的具体境界，这很诡异。
林石继续说：“前辈说我们聚众形成势力，意图不轨。我们聚在这里，只为勤修，只为求真。不欺压，不掠夺，不设门槛。反倒是前辈们，今率众上门，以‘问罪’之名，行打压之实。到底是谁在‘不轨’？”
“你！”白衣长老气得胡子直抖，“巧言令色！修仙大道，终究要看实力！你们这些取巧手段，在真正修为面前，不堪一击！”
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立刻跳出来，指着林石：“师父，跟这帮废物废什么话！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仙家术法！”
说完，那弟子手一抬，掐了个诀。
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呼啸着砸向林石！
院子里众人一惊。
林石没动。
他盯着那团火球，集中精神。
明辨境的感觉瞬间涌上来。
那火球……气息很“躁”，很“浮”，核心的温度并不高，更多的是吓唬人的光影效果。
虚张声势。
林石甚至能感觉到那弟子掐诀时心里的那点“虚”和“慌”。
火球飞到一半。
陈默站起来了。
他没挡，也没躲，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石侧前方。
火球砸向陈默。
在碰到陈默衣角的瞬间，陈默的身体微微一闪，变得半透明。
火球穿过去了。
像穿过一片雾，连陈默的衣角都没烧着，直接砸在后面空地上，“噗”一声，灭了，就留下一点黑印。
那弟子愣住了。
陈默看向他，开口：“幻火术，练得不错，样子挺唬人。”
弟子脸涨得通红。
另一个宗门的女弟子不服，娇叱一声，双手连挥。
一片粉红色的雾气弥漫开来，带着甜腻的香味，涌向勤行点众人。
“是迷心幻雾！”有弟子惊呼。
雾气笼罩过来。
但勤行点里，好几个已经踏入明辨境的修士，包括林石，同时皱了皱眉。
“香味是桂花掺了劣质香料，刺鼻子。”一个中年农户修士嘀咕。
“雾气核心有灵力波动，但很散，困不住人。”另一个小贩修士说。
林石看得更清楚，那雾气里夹杂着许多细小的、闪烁的“虚点”，是施术者灵力不纯、强行催动的痕迹。
本不用破，这幻雾自己就撑不了多久。
果然，几息之后，粉雾开始变淡，很快散得净净。
施术的女弟子脸色发白，喘着气，显然消耗不小。
“就这？”刚才那中年农户修士挠挠头，“还不如我们村头王寡妇吵架时喷的唾沫星子有劲。”
几个年轻杂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旧道弟子们脸上挂不住了。
一个脾气爆的蓝袍弟子吼了一声：“欺人太甚！”
他猛地踏前一步，筑基期的威压全力爆发，像一座山一样朝勤行点众人压过来！
同时，他双手结印，空中凝聚出十几道冰锥，寒光闪闪，对准了陈默和林石！
“给我跪下！”蓝袍弟子狞笑。
威压先到。
院子里不少刚引气入体的修士感觉呼吸一窒，腿有点软。
但陈默又往前走了半步。
就半步。
他背后，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锤虚影，再次浮现。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气势滔天。
就是一把虚影锤子，悬在那里。
然后，陈默抬头，看了那蓝袍弟子一眼。
就这么一眼。
蓝袍弟子浑身一僵。
他感觉自己的威压，撞在了一面光滑的、坚硬的、无法撼动的“墙”上。不，不是墙，是“镜子”。那镜子映出了他威压里的所有“虚”和“躁”，然后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心里那些念头——炫耀、打压、愤怒——在那镜子一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变得可笑又幼稚。
道心压制！
蓝袍弟子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煞白，凝聚到一半的冰锥“咔嚓咔嚓”碎了一地。
他指着陈默，手指发抖：“你……你这是什么邪法！”
陈默没理他，看向那几个长老：“还要试吗？”
三个长老脸色铁青。
他们看出来了。
这帮“无灵的废物”，走的道，真的不一样。
不看修为高低，不看灵优劣。
就看一个“真”字。
心真，道就稳。心假，术法再华丽，也是空架子。
他们门下这些弟子，修为或许更高，但心呢？有多少是真心求道？有多少是仗着天赋欺负人？有多少是来逞威风的？
全被看穿了。
“好，好一个真假虚实道。”紫袍长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老夫算是见识了。”
他话没说完。
天空，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异象，就是那种镜面反射阳光的自然光晕，但比平时更明显一些。
一股极淡、极平静、无法形容的气息，从天穹那面光滑的“镜子”上落下，笼罩住整个勤行点。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新旧两道之间。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静。
连愤怒、不甘、震惊这些情绪，都被抚平了不少。
天道轻鸣。
真者长存，妄者自灭。
意思很清楚。
旧道众人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再不甘，也不敢当着“天道”的面强行出手。那道主虽在异界，可他留下的这面镜子，还在看着。
“我们走。”紫袍长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就走。
白衣长老和另一个黑袍长老狠狠瞪了勤行点众人一眼，尤其是陈默和林石，也跟着转身。
那些弟子们灰头土脸，搀扶着那个道心受挫的蓝袍弟子，狼狈地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紫袍长老停下，回头，眼神阴冷：“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真假道？哼，咱们走着瞧。”
说完，一群人化作流光，冲天而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轰”一声，炸开了锅。
“赢了！我们赢了！”
“看见没？那帮家伙脸都绿了！”
“陈大哥太牛了！一眼就瞪退一个筑基期！”
“林石说得也好！句句在理！”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脸上全是兴奋。
林石也松了口气，感觉后背有点湿。
他看向陈默。
陈默对他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认可。
林石心里一暖。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勤行点，新道，真的站稳了。
他抬头看天。
天空如镜，清澈无瑕。
道主，您看见了吗？
您留下的道，我们守住了。
与此同时。
地球，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厦顶层。
豪华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主讲人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唾沫横飞：“所以，成功的关键是什么？是圈子！是人脉！是你认识谁！努力？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台下坐满了人，个个眼神狂热，拿着本子拼命记。
苏妄站在最后排的角落，没人注意他。
他掌心，真妄之镜悄然浮现。
镜中，映出主讲人心里真正的算盘：“再煽动半小时，然后推那个天价‘人脉圈’课程，今晚至少进账三百万。”
镜光一转，映出台下那些听众。
焦虑，像灰色的雾。
贪婪，像蠕动的虫。
绝望，像黑色的，深扎心底。
还有无数细小的“妄”：那个记笔记最认真的中年人，心里想的是“这次再不成，老婆真要跟我离婚了”。那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算的是“能不能勾搭上讲师，一步登天”。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比修仙界旧道那些修士，复杂得多，也……浑浊得多。
苏妄收起镜子。
他迈步，走向讲台。
脚步很轻，但穿过狂热的人群时，像一面移动的、光滑的镜子。
所过之处，嘈杂的声音莫名低了下去。
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他，眼神迷茫。
苏妄走到讲台边。
主讲人正说到高：“所以，别信什么勤能补拙！那都是骗傻子的！要信就信……”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苏妄看着他。
那目光太静，太清，像能把他从里到外照得透透的。
主讲人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苏妄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你说，勤能补拙是骗傻子的。”
“那你说说。”
“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