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守寡孀妇vs偏执帝王11
紫宸殿。
冯德全垂手立在御案一侧,看着年轻的帝王将最后一本奏折批阅完毕,合拢,置于已批复的那一摞上。
“冯德全。”
“奴才在。”
“江淮此次赈灾,有功者和殉职者名录,是否一并核实清楚了?”
“回陛下,皆已核实无误。殉职官员、差役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名录家属住址皆已登记造册。”
萧执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传朕旨意:所有有功人员,按例嘉奖,擢升赏银,三内由吏部、户部落实。殉职者追封官爵,抚恤家属,加倍发放。”
“奴才遵旨。”冯德全躬身应下。
“还有,元宵将至。前母后向朕提起,宫中许久未曾热闹,想办一场小宴,与宗亲命妇们共度佳节。”
冯德全立刻打起精神:“是,太后娘娘确有此意。娘娘还说,今年江淮灾患得平,应当好好庆祝一番。”
“母后的主意甚好。”萧执唇角弯了一下,“既是同庆,不妨也邀些有功之臣的家眷入宫。尤其是江淮有功及殉职者的亲眷。”
他抬眸,看向冯德全,目光深不见底:“此事,便由母后主持。你稍后去慈宁宫回话时,将朕的意思禀明母后。名单……让礼部拟一个,殉职者家眷,务必周全。”
冯德全深深吸了口气,恭敬道:“奴才明白。陛下仁厚,体恤臣下,奴才这便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回禀。”
他倒退着出了殿门,直到走出老远,被殿外寒风一吹,才觉得后背的凉意稍稍退去。
陛下这一手……当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追封赏赐,是君恩。
元宵宴请有功殉职者家眷,是体恤。
任谁看来,都是英明仁德的帝王所为。
而那位江夫人去宫宴上,也是顺理成章。陛下甚至不必亲自出面安排,只需在太后面前轻轻一提,一切便水到渠成。
冯德全快步向慈宁宫走去,也不知……这对那江夫人究竟是好还是坏。
这位夫人在毫不知情的时候,就被天下最尊贵之人盯上,而由他亲手织的网,猎物是无处可逃的。
***
慈宁宫。
“皇帝有心了。哀家原本只想着自家热闹热闹,倒是皇帝想得周全。江淮的臣子们有功,家眷也该沾沾喜气。”
太后颔首,语气温和。她年过四旬,看着依旧年轻,眉目间是沉静与通透。
她是皇帝的嫡母,早年丧子后未再生育,扶持萧执登基更多是审时度势下的选择。
彼此维持着母子和睦,互不越界,倒也相安无事,还能被外人称作母子情深。
“就按皇帝的意思办。让礼部好好拟个章程,名单务必仔细,莫要遗漏了该请的人。”
冯德全恭声应下,“陛下还说,一切由太后娘娘做主,他只管出份例银,讨杯太后娘娘宫里的好茶喝。”
太后闻言,笑容更深了些,“这孩子……哀家知道了。你去回皇帝,茶管够,让他元宵那晚早些过来便是。”
“奴才遵旨。”
冯德全退出慈宁宫,心下稍定。太后娘娘显然并未起疑,只当是皇帝孝顺,一切都顺着陛下的心意进行。
***
正月十一到十四过得很快。
十二,追封张谨、赏赐张家的旨意正式下达。天使前来宣旨时,张府上下跪接,张大人和周氏领着众人叩谢天恩。
张大人接过圣旨,双手微微颤抖,眼中含泪,既是感念皇恩浩荡,追封了幼子,更是触动了丧子之痛。
赏赐的银两绢帛登记入库,赏赐的诰命虽只是虚衔,却也代表着皇家对张瑾的肯定,对张家也是慰藉。
紧接着,元宵宫宴的请柬,在正月十四这天由慈宁宫中内侍送到了张府。
邀请的是工部郎中张瑾遗孀江南时,并注明了可携亲眷一人陪同入宫。
周氏拿着那描金绣凤的请柬,心中五味杂陈。入宫赴宴,本是荣耀。可南时还怀着身孕呢。
“时儿,你若不想去,母亲便替你递个帖子,称病辞了。”周氏拉着南时的手,“你身子重,宫中规矩大,宴席冗长,怕是受不住。”
南时看着那张请柬,沉默了片刻。
“母亲,”南时抬起眼,“这是天家恩典,亦是夫君之荣。儿媳若不去,恐负皇恩,也辜负了夫君。儿媳会小心谨慎,绝不失仪。只是要劳烦母亲,或是嫂嫂,陪同走这一趟了。”
周氏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终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懂事。罢了,你若执意要去,便让你嫂嫂陪你。她入宫觐见过,熟悉些。”
“谢母亲。”南时垂下眼帘,轻轻抚过腹部。
元宵夜,紫禁城。
好戏,就要开场了。
***
元宵夜,雪已停,皇城内外仍是一片琉璃世界。
宫灯如昼,从午门一直绵延至内廷,一路灯火蜿蜒,将飞檐积雪映成暖融融的金红。
慈宁宫偏殿暖如春煦。
地龙烧得旺,鎏金铜兽炉中梅香清雅。锦毯铺地,紫檀案几依序而列。
受邀的命妇女眷们已陆续入席。她们按指引落座,衣着或华贵或端庄,低声交谈间,环佩轻响,暗香浮动。
南时在李菁的陪同下,随着引路的内侍,安静地走到属于她的席位前——位置不算靠前,亦不太靠后。
今南时依旧是一身素青,料子是云锦,纹着些兰花刺绣,领口袖边缀着同色暗纹。长发挽成简单的妇人髻,簪一支白玉素簪,耳下垂着小小珍珠坠子,浑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
南时垂眸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殿内另有几位腹部微隆的妇人,看发式衣着,至少有两三位亦是夫婿新丧、前来领受皇恩的。
南时微微颔首,垂眸看着自己面前描金彩绘的瓷杯,里面是红枣桂圆茶,温热甜香。
她捧起,小口啜饮——如此一来,她在其中也不甚惹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