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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巨大的、空洞的鸟嘴面具,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像一截被遗忘的、属于某种不祥之鸟的枯骨,僵硬地扭转方向。面具的眼孔是两条细长的、向内凹陷的黑色缝隙,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冰冷的虚空。苏玄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微微凝滞,并非源于恐惧本身,而是源自一种更深层的、生物遭遇天敌时的本能悸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粘稠、冰冷、带着浓烈血腥与腐朽气息的“视线”,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如同实质的触手,缓慢地拂过他的皮肤,试图缠绕、勒紧、探查他身体的每一处细节。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体内那缕《泣血诀》的气流,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自发地加速运转,带来丝丝缕缕的刺痛,却也像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甲胄,覆盖在他的体表和意识之外,将那试图侵入的、令人作呕的“注视”稍稍隔绝开来。镇魂刀在背后的布条包裹下,刀身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震颤,如同沉睡中被惊动的凶兽,发出无声的警告。

鸟嘴面具人在门口停留了大约五秒钟——在苏玄的意识里,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沉重的脚步声和推车“嘎吱”的轮响,如同丧钟,每一次响起都敲击在他的神经末梢。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咚…咚…”

没有进入病房,而是继续向前,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远去。车轮碾过地面污渍的粘腻声响,也逐渐消失在走廊更深处的黑暗里。

苏玄依旧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又等了足足一分钟,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连回音都归于沉寂,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从门边向后退了半步,彻底隐入病房内侧的阴影中。他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暂时的藏身之所,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让冰凉的触感帮助自己更加清醒。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让他确认了几件事。第一,这个鸟嘴面具人(姑且称之为“医生”或“护工”)拥有某种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至少能察觉活人的气息,甚至能进行某种程度上的“审视”。第二,它暂时没有对他动手,或许是因为某种规则限制(比如,他还没有被“正式”分配病房,没有成为“在册”的治疗对象?),或许是因为他体内的《泣血诀》气息和镇魂刀的隐隐排斥,让它有所顾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所医院里,存在比“门诊医生”更加危险、更加接近“处理”核心的东西。这个鸟嘴面具人,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他必须尽快找到自己的病房,获得一个相对“合法”的身份,避免在走廊等公共区域长时间游荡,成为这些“医护人员”的随意处理目标。但“病房”本身,很可能也意味着新的束缚和危险。

他回忆着陈雨的话:“午夜之后,绝对不要离开病房区域。”这意味着,病房或许能提供某种夜间的基本“安全”,但同时也可能是一种牢笼。而且,她提到了“康复”的病患可能已经不是自己了。这暗示着,待在病房、接受“治疗”的过程,本身可能就是侵蚀和转化的过程。

两难。但苏玄没有选择。他必须按照这个副本的“规则”走下去,至少在找到突破口之前。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所医院的运作模式,找到“出院许可”或“院长诊断书”的真正获取途径。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从门缝中观察走廊。那些漫无目的徘徊的“康复”病患,在鸟嘴面具人经过后,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梦游般的状态,缓缓移动着。他注意到,大部分病患的手腕上,似乎都戴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手环。

或许,那就是“住院”的标志?

苏玄不再犹豫,闪身出了病房,贴着墙边,朝着刚才鸟嘴面具人来的反方向——也就是走廊另一端走去。他记得平面图上,住院部A区应该有一个护士站。

走廊里的光线愈发昏暗,很多区域的顶灯彻底熄灭,只剩下墙角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芒。空气里的血腥味和排泄物臭味挥之不去,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古怪气味。偶尔有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仿佛被堵住嘴的呜咽,或是病床铁架发出的、有规律的、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缓慢地、反复地做着仰卧起坐。

苏玄目不斜视,脚步放得极轻,但速度不慢。他将“真实之眼”催发到目前能维持的极限,警惕着任何阴影中的异动。他发现,在那些应急灯的绿光照射不到的、纯粹的黑暗角落,似乎有一些比黑暗本身更加浓稠的、不定形的“东西”在缓缓蠕动。当他走近时,那些东西会稍稍退开,仿佛畏惧他身上的某种气息(或许是《泣血诀》),但并未远离,只是潜伏着,窥伺着。

这些,大概就是“影子”?提示说“有些影子,不喜欢光”。应急灯的绿光,算不算“光”?看起来效果有限。或许需要更强烈的、特定性质的光源。

走了大约两三分钟,前方走廊出现一个丁字路口。路口转角处,有一个相对明亮的区域——那是一个用玻璃窗隔开的小房间,窗台上摆着几盆早已枯死的绿植。房间里面亮着光灯,虽然同样老旧,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但比走廊亮堂太多。房间内侧靠墙有一排文件柜,中间是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夹和一台老式电脑。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桌后,低头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着什么。

护士站。

玻璃窗的下半部分是磨砂的,上半部分透明。苏玄能看到护士口的铭牌,但字迹太小看不清楚。

他走到玻璃窗前,轻轻敲了敲。

女护士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她的脸圆圆的,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疲惫和麻木,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眼珠是黑色的。

“什么事?”女护士的声音平板,带着长期值夜班的沙哑。

“我是新来的病患,114514-3,苏玄。”苏玄拿出自己的病历本和临时病历卡,从玻璃窗下方的小窗口递了进去,“请问我的病房在哪里?”

女护士接过病历本,翻开看了看,又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目光在屏幕上扫过。“114514-3……嗯,看到了。门诊王医生初步诊断,待观察,建议转精神科、外科。”她抬头又看了看苏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很快又低下头,在一个登记本上记录着,“你的病房是A-307,六人间。这是你的手环,戴好,别弄丢了。上面有你的信息和病房号。”

她从小窗口递出一个白色的塑料手环,和苏玄之前看到的那些“康复”病患手上的一样。手环上印着黑色的数字和条形码:114514-3,A-307。

苏玄接过手环,套在左手手腕上。塑料材质冰冷,卡扣“咔哒”一声合拢,严丝合缝,不借助工具似乎很难取下。

“病房在那边,右转走到头,左边第三间。”女护士指着丁字路口的右侧走廊,“晚上十点熄灯,熄灯后必须待在病房内,不得随意走动。早上六点起床,七点早餐,会有护工送到病房门口。白天的治疗和检查安排,会通过病房内的广播通知。记住,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争取早康复。”她语速很快,像是背诵了无数遍的套话,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不再理会苏玄。

“谢谢。”苏玄说了一句,转身走向右侧走廊。

A-307病房位于走廊尽头。门是普通的木门,漆成暗绿色,门牌是金属的,已经锈蚀。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混合着消毒水、汗味、体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腥气。

苏玄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推门而入。

病房不大,靠墙并排放着三张铁架床,都是上下铺,总共六个床位。靠门的下铺是空的,上铺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面朝墙壁。中间两张床的下铺都有人,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眼神呆滞望着天花板的老头,另一个是个身材瘦、抱着膝盖、嘴里不停念念有词的中年男人。最里面靠窗的下铺也空着,上铺则传来均匀的、轻微的鼾声。

房间里的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唯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人脸。窗户被厚厚的、脏兮兮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空气不流通,闷得让人口发堵。

苏玄的床位,按照女护士的说法,应该是靠门的下铺,也就是编号1的床位。他走到床边。床铺上只有一张薄薄的、洗得发灰的床垫,一个硬邦邦的枕头,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同样单薄的毯子。床上没有任何个人物品。

他刚刚坐下,对面下铺那个瘦的中年男人就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浑浊,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闪烁。“新来的?嘿嘿……新来的……”他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尖细,“来了就别想走了……这里好,这里安全……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都好了……”

“闭嘴,老吴!吵死了!”上铺传来一个不耐烦的、有些粗哑的年轻男声。之前打鼾的那位醒了,探出头来。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眼神锐利,带着警惕和审视,看向苏玄。“新人?”

苏玄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叫赵刚,进来四天了。”疤痕青年赵刚从上铺利落地跳下来,动作敏捷,显然不是普通病患。他走到苏玄面前,压低声音,“玩家?”

苏玄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赵刚身上有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气,以及一种隐隐的血腥味,是经历过厮的人才有的气息。

“看来是了。”赵刚见苏玄不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这鬼地方邪门得很。规则一大堆,到处都是坑。那些医生护士,没一个好东西。白天是各种检查、吃药,晚上……更不太平。我隔壁床那个,”他指了指靠窗上铺还在打鼾的方向,“昨天白天被带去做了个什么‘电疗’,回来就变成这样了,睡得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半夜还……”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你的建议?”苏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建议?”赵刚苦笑一下,“活一天算一天。小心那些‘影子’,尤其是熄灯后。别吃他们给的药,我试过偷偷吐掉,但会被发现,惩罚很重。还有,尽可能别被带去‘治疗’,尤其是‘手术’和‘电疗’。”他看了一眼苏玄背后的布条,“你有家伙?最好藏好,被搜到就麻烦了。不过……晚上可能用得上。”

“怎么拿到‘出院许可’?”苏玄问出核心问题。

赵刚眼神一闪,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几乎是用气声说:“不知道。没人拿到过。我听说,有人试图偷偷溜出去,或者去找‘院长办公室’,但都失败了,下场很惨。我怀疑,那‘出院许可’可能本不是给我们准备的……”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绝望和疯狂的神色,“也许,我们最后都会变成外面那些游荡的东西,或者……变成那推车上的一块肉。”

他话音刚落,病房内的广播突然发出“刺啦”一声噪音,接着,一个冰冷僵硬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晚餐时间。请各病房病患,有序前往二楼公共餐厅用餐。重复,请前往二楼公共餐厅用餐。不得喧哗,不得拥挤,按序取餐。】

广播重复了两遍,然后归于寂静。

“吃饭了。”赵刚直起身,脸上的神色恢复了之前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走吧,别去晚了,没得吃,或者更糟。”

病房里的其他人也有了反应。那个瘦的老吴嘿嘿笑着,率先冲出了门。白发老头慢吞吞地起身,眼神依旧空洞。上铺那个一直面朝墙壁的人也动了一下,缓缓坐起,下床——是个很年轻的男孩,脸色苍白,眼神怯懦,看了苏玄和赵刚一眼,立刻低下头,匆匆走了出去。

苏玄和赵刚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从各个病房涌出了更多的病患,大多神情麻木,动作僵硬,沉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楼梯间走去。人群汇聚,却诡异的安静,只有纷沓的脚步声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灯光在拥挤的人影中更加昏暗,每个人的脸在阴影中都显得扭曲不定。

苏玄混在人群中,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他看到了几个眼神相对清明、带着警惕和审视的人,应该是玩家。但彼此目光接触,都迅速移开,带着深深的戒备。在这里,玩家之间,同样是潜在的危险。

二楼公共餐厅是一个很大的、类似学校食堂的地方,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廉价油脂和某种糊状物混合的古怪气味。取餐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几个穿着脏兮兮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的“食堂员工”站在窗口后,机械地用大勺从桶里舀出食物,扣在餐盘里。

食物是灰褐色的粘稠糊状物,里面混杂着一些不明的、颜色可疑的块状物,和福利院的“食物”有异曲同工之妙,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苏玄排着队,轮到他的时候,他接过那个边缘有缺口的、冰凉的金属餐盘,看着里面那团东西,面不改色。他需要食物维持体力,哪怕它再难以下咽。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墙的、相对偏僻的位置坐下。赵刚坐在了他对面。

周围很安静,只有勺子刮过餐盘和咀嚼吞咽的声音,但很多“病患”吃得很痛苦,有人边吃边呕,有人则表情麻木地快速塞进嘴里,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苏玄用勺子舀起一点,没有立刻吃,而是凑近闻了闻。除了那古怪的气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像是某种药物?

“别闻了,都一样。”赵刚低声道,他自己也在小口小口地、极其勉强地吃着,“里面肯定加了料,不吃不行,会饿死,或者被判定为‘绝食’。”他指了指餐厅角落,那里站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男人,正冷冷地扫视着用餐的人群。“吐出来,或者剩太多,他们就会过来‘帮忙’。”

苏玄不再犹豫,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粘腻、滑溜、带着一股强烈的土腥味和化学药剂的苦涩,瞬间充斥口腔。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胃部一阵翻搅。他几乎用了全部意志力,才压下呕吐的冲动。这东西不仅仅是难吃,似乎还在试图麻痹他的味觉神经,甚至影响他的思维,带来一种昏昏沉沉的滞涩感。

他立刻默默运转《泣血诀》,那股冰冷的气流流过胃部,将那不适感稍稍驱散。他注意到,赵刚在吃了几口后,脸色也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汗,似乎在忍受着什么。

这顿饭,吃得如同受刑。

晚餐时间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病患返回病房,准备熄灯。

人群再次沉默地涌动,返回各自的病房。苏玄和赵刚回到A-307时,那个被“电疗”过的上铺青年依旧在沉睡,老吴在念念有词,白发老头已经躺下,年轻男孩蜷缩在自己的床上。靠门上铺那个一直面朝墙壁的人,也早已回来,恢复了面壁的姿势。

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最终审判般的气氛。

晚上九点五十分,广播最后一次响起,是熄灯前的最后通知。

十点整。

“啪。”

病房里那盏昏黄的灯,准时熄灭。整个房间,连同外面的走廊,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不是那种适应后能勉强视物的黑暗,而是浓稠得如同墨汁,伸手不见五指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黑暗降临的瞬间,苏玄感到手腕上的塑料手环,微微发热。同时,耳边那一直隐约存在的、医院的各种细微声响(管道流水、风声、远处不明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万籁俱寂。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加令人不安。

“午夜查房时,请保持安静。”——这条提示浮现在苏玄脑海。

他躺在床上,没有盖那条薄毯,全身肌肉放松,但精神却绷紧到了极致。他将“真实之眼”催发,但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效果也大打折扣,只能勉强“感觉”到周围几米内物体的模糊轮廓和……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黑暗中,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只有病房里其他病患或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以及那个年轻男孩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几分钟。

“咚…咚…咚…”

那沉重、缓慢、皮靴踏地的脚步声,再次从走廊深处传来。

由远及近。

这一次,脚步声更加清晰,而且,似乎不止一个。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金属推车那特有的、“嘎吱…嘎吱…”的轮响,以及……一种轻微的、仿佛金属器械相互碰撞的、清脆而冰冷的“叮当”声。

午夜查房,开始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响着,偶尔会在某个病房门口停下。停顿的时间或长或短。有时,会有极其轻微的开门声,然后是一段更加压抑的寂静,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前往下一个病房。被停留的病房里,从未传出任何声音,哪怕是最轻微的惊呼或挣扎声,仿佛里面的病患都在瞬间陷入了最深的沉眠,或者……永远地安静了。

苏玄静静地躺着,心跳平稳。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能感觉到,随着脚步声的靠近,病房里的温度似乎在缓慢下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福尔马林和血腥混合气味。上铺那个一直面朝墙壁的人,呼吸似乎变得极其急促,身体也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年轻男孩的啜泣声已经完全停止,变成了极力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咚…咚…”

脚步声,停在了A-307病房门口。

门把手,缓缓转动。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向内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带着浓烈消毒水血腥味的气流,涌入病房。

苏玄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用模糊的视线和“真实之眼”的感觉,捕捉门口的景象。

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一个是之前见过的鸟嘴面具人,它巨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门框,空洞的鸟嘴面具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隐约反射着某种非自然的光泽,那细长的眼孔,缓缓扫过病房内的六张床铺。

另一个,则是一个穿着染血白大褂、没有戴面具、但整张脸都缠满了脏兮兮的、渗着暗红液体的绷带,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疯狂眼睛的“医生”。他手里提着一盏样式古老的、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灯焰是幽绿色的,跳跃不定,发出的光芒极其有限,仅仅照亮他脚下和周围一小片区域,那绿光映在他缠满绷带的脸上和疯狂的眼睛里,更添诡异。

鸟嘴面具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绷带脸医生提着煤油灯,迈步走进了病房。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幽绿的灯光随着他的移动,缓缓扫过一张张病床。

灯光首先掠过靠门的下铺——苏玄的床。苏玄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全身放松,仿佛陷入了沉睡。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某种贪婪意味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身上停留了几秒,煤油灯那幽绿的光芒,也让他闭着的眼皮感到一阵不适的。

绷带脸医生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仿佛痰音般的咕噜,然后移开了灯光,走向下一个床位——靠门上铺。

灯光照在上铺那个面壁的人身上。那人的颤抖更加剧烈,几乎无法抑制。

绷带脸医生停下脚步,歪了歪头,似乎在“观察”。几秒钟后,他伸出那只没提灯的手——那只手也缠着绷带,但指尖露出了惨白中泛着青黑的指甲——缓缓地、朝着上铺那人伸去。

就在那指甲即将触碰到上铺那人的瞬间——

“嗬……嗬……”上铺那人猛地发出一阵急促的、仿佛哮喘般的抽气声,然后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转过头,脸庞在幽绿的灯光下扭曲变形,双眼圆睁,布满血丝,嘴角流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绷带脸医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疯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只惨白的手掌,快如闪电般捂住了上铺那人的口鼻!另一只手中的煤油灯,几乎凑到了对方的脸上!

“唔……唔唔!!”上铺那人挣扎起来,手脚胡乱踢打,但力量微弱。绷带脸医生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几秒钟后,挣扎停止了。上铺那人的身体软了下去,重新倒回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眼神已经彻底涣散,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淌。

绷带脸医生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喉咙里再次发出咕噜声。他提起煤油灯,继续检查下一个床位——那个瘦的老吴。

老吴依旧在念念有词,对灯光和医生的靠近毫无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绷带脸医生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趣,走向白发老头。老头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医生看了看,也走开了。

接着是年轻男孩的床铺。男孩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蜷缩在墙角,用毯子死死蒙住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绷带脸医生在床边站了足有一分钟,幽绿的灯光透过薄毯,映出男孩蜷缩的轮廓。最终,医生伸出手,隔着毯子,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然后也离开了。

最后,是赵刚的床位,和那个被“电疗”后沉睡的上铺。

绷带脸医生在赵刚床边停留的时间稍长。赵刚和苏玄一样,伪装着沉睡,但呼吸的控制和身体的放松程度,明显不如苏玄完美。医生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俯下身,那张缠满绷带的脸,几乎要贴到赵刚脸上,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刚紧闭的眼睑。

赵刚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门口一直沉默的鸟嘴面具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闷哼。

绷带脸医生身体一僵,立刻直起身,眼中的疯狂稍微收敛了一些。他不再看赵刚,提着煤油灯,转身走向门口。

鸟嘴面具人缓缓让开位置。

绷带脸医生走出病房,鸟嘴面具人最后“看”了一眼病房内——目光似乎再次在苏玄和赵刚身上短暂停留——然后,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咚…咚…嘎吱…”

沉重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响,再次响起,逐渐远去,前往下一个病房。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证明着里面的人还活着。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响起赵刚压抑的、带着劫后余生颤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刚才……差点就……”

苏玄没有回应。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向门口的方向。刚才绷带脸医生检查时,他不仅仅在伪装。他还在观察,在感知。

他注意到,绷带脸医生的煤油灯,那幽绿的光芒,似乎能压制,或者驱散病房里某些看不见的、更加黑暗的东西。当灯光离开某个区域时,那里的黑暗仿佛更加浓郁,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更加活跃了。

他还感觉到,当绷带脸医生靠近时,他手腕上的塑料手环,温度会明显升高,仿佛在“认证”他的病患身份。而当他催动《泣血诀》气流,试图将手环的异样和那令人不适的窥视感隔绝时,手环的温度会短暂下降,绷带脸医生的注意力似乎也会被稍稍“误导”。

这是一个危险的发现,但可能也是关键。或许,可以利用这种气息的隔绝和模拟,来规避某些“检查”?

而那个鸟嘴面具人最后的闷哼……似乎是在“提醒”或者“警告”绷带脸医生。它们之间,似乎也存在某种层级或者规则制约?

信息碎片在脑海中拼凑,但依旧模糊。这个医院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距离天亮,还有漫漫长夜。

苏玄重新闭上眼睛,开始缓慢地、谨慎地,按照《泣血诀》第一层的法门,搬运着体内那缕气流。一方面是为了修复白天进食带来的昏沉感,驱散那药物残留的滞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危险,以及……为可能到来的,更加激烈的对抗,积蓄哪怕一丝力量。

在死寂与黑暗的包裹中,在病房内压抑的恐惧喘息里,孤狼的利爪,无声地磨砺着。等待破晓,或者,等待下一轮更加血腥的“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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