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评估,并等待着它下一刻就会燃烧殆尽的景象。
“本公子,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的瞬间,侍立门外的宫人已恭敬地打起厚重的锦帘。
霎时,凛冽的风裹挟着碎雪的气息,如同挣脱束缚的寒兽,呼啸着涌入温暖的殿阁,冲散了满室暖香,也吹得棠溪雪颊边几缕发丝飞扬。
司星悬不再停留,低头,从容步入那顶早已候在阶下、垂着厚密锦帘的温暖轿辇。
轿帘在他身后落下,轿辇被稳稳抬起,碾过宫道上新铺的尚未被践踏过的洁白积雪,发出咯吱轻响,朝着宫城麟台方向,迤逦而去。
“司星公子,慢走。”
棠溪雪站在原地,甚至向前踱了半步,停在门槛内,朝着那远去的轿辇轮廓,轻轻挥了挥手。
语气诚恳得如同送别一位真正的贵客,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总算是……送走了这尊心思难测、手段诡谲的“瘟神”。
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温暖如春,银霜炭在精巧的铜盆里无声燃烧。
司星悬并未端坐,而是有些懒散地倚靠着车内柔软的锦缎垫子。
他怀中是一卷古籍,指尖正缓缓抚过封皮粗糙古老的纹路,如同触摸一段湮灭的旧时光。
轿窗外,沿途宫灯晕黄的光影,透过锦帘细密的缝隙,流泻而入,在他苍白俊美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他近乎无声地低语,气息拂过怀中古籍微凉的纸张:
“命硬的人,骨子里都淬着风雪,带着宁折不弯的寒气。”
“可天上的雪啊,飘得再高,舞得再狂,其宿命……终究是坠落尘泥,或化于无形,或污于浊世。”
轿辇平稳前行,将他的低语与思索,尽数吞没在辘辘车轮声与漫天风雪之中。
麟台的飞檐,已在望。
“风雪未歇,燃之,披了斗篷再走。”
棠溪雪回到殿内,转身从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斗篷。
那斗篷边缘镶着一圈蓬松的银狐风毛,入手沉甸甸的,暖意蕴藏其中。
“时辰不早了,谢谢你今夜留下护着我。”
她走到风灼面前,手臂一展,便将那带着清浅冷棠香气的温暖,裹上了少年将军挺拔的肩头。
“哼,你好歹是堂堂公主,总不能叫外人欺负了去。”
风灼似要下意识躲闪,身体却僵在原地未动。
“嗯嗯,燃之最好了。回去之后,早些安寝。”
棠溪雪微微踮起脚尖,白皙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绕过他颈侧,为他系紧领口的丝绦。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下颌,那专注的神情,与多年前每一个雪夜他即将离去时一般无二。
“外头路滑,回去路上仔细着些,当心脚下。”
系好斗篷,她又将一把绘着疏淡墨梅的油纸伞,轻轻塞进他有些无措的手中。
“棠溪雪!”
风灼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暖意和贴近烫到了一般,猛地别过脸。
“你,你莫挨小爷,不许离我这么近。”
耳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色厉内荏的别扭。
“谁、谁要你多事关心了?我自己不会走吗?”
然而,话虽如此,那被温暖狐裘严密包裹的感觉,却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雪夜透骨的寒气。
他低头,有些发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认真为他整理斗篷的侧颜。
烛光在她长睫上跳跃,晕开一片柔和的暖色。
他的阿雪……从前便是这般好,待他总是最细致妥帖的。
记忆如水漫过,那些大雪封门的夜晚,他赖在她这里温书晚了,宫门下钥,她便总会这样替他裹得严严实实。
有时风雪实在太大,他甚至就宿在她偏殿的暖阁里……
方才那一刹那,熟悉的温暖袭来,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阿雪,今夜雪这般大,我就不走了吧……”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
风灼猛地回过神来,心头像是被冰凌刺了一下,骤然清醒。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可以同宿一宫、毫无顾忌的年纪了。
他是外臣,是将军,她是未嫁的公主,深更半夜,他怎能、怎敢再留宿于长生殿?
更何况,她当年还对他那般无情。
他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凉了一瞬,随即又被一股强烈的窘迫和自厌冲刷。
他真是疯了!
怎么还会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是当初还没受够教训吗?
心口那道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明明还在。
他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我、我走了!”
他再不敢看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匆匆说了一句,一把撑开那柄墨梅油纸伞。
伞面“唰”地一声在风雪中绽开,挡住了她投来的目光,也挡住了风灼脸上已无法掩饰的滚烫与慌乱。
他头也不回,几乎是逃也似的,一步跨入了那漫天席卷的风雪之中。
“风燃之啊风燃之,你别再飞蛾扑火了……”
他低声自语。
玄色斗篷在苍白的雪地上划过一道急促的影。
他脚步又急又快,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却一步也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多停留一瞬,便会万劫不复。
棠溪雪,比深渊更可怕。
“啪嗒——”
他跑得太急,靴底在覆雪的石阶上猛地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朝前踉跄扑去。
玄色斗篷扬起,像一只骤然折翼的墨鹤,眼看就要狼狈地栽进旁边蓬松的雪堆里。
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拧转腰身,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柄油纸伞,伞面在风雪中剧烈地晃了晃,簌簌落下更多积雪。
总算堪堪稳住了身形,只是姿势难免有些狼狈。
看到手中的伞没坏,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可是阿雪给他的伞。
殿门内,暖光融融。
棠溪雪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他险险站稳,并未真的摔倒,那因担忧而微微提起的心悄然落下。
随即,一抹极清浅的柔和笑意,如同春风化开薄冰,无声地在她唇角漾开。
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动着细碎温暖的光点。
燃之啊……
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莽撞又可爱呢。
“殿下。”
“明晨麟台课业考评开启,若此番评定再不过,依规定,您将被勒令退学。”
青黛的声音沉静如雪落,在烛火跃动的书房里轻轻响起。
她将那份素绢细毫誊写的考核规程置于案头。
棠溪雪从满桌笔札间抬首,尚未及细看。
青黛又垂眸补了一句,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另据司礼监传来的确切消息,此番主考……乃国师大人,鹤璃尘。”
“鹤、璃、尘。”
棠溪雪几乎是咬着字音,将这名字在唇齿间碾过一遍。
刹那间,指尖微凉。
是了,她怎会忘了?
这具身躯过去的五年,被那些穿越女轮番占据,留下的岂止是声名狼藉,更有麟台课业簿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