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完那只猫,用了整整三天。
林栀从来没想过,刻木头是这么难的事。
第一天,她拿着刻刀坐在阳台上,对着那块木头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敢下手。沈渡舟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就安静地坐着,偶尔递杯水过来。
“你倒是说句话啊。”林栀被他看得发毛。
“说什么?”
“说……说我刻得挺好之类的。”
沈渡舟看了一眼那块还完好无损的木头,沉默了两秒。
“……你还没开始刻。”
林栀瞪他。
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下腰,握住她拿刻刀的手。
“这样,”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手腕用点力,刀尖斜着进去。”
林栀僵了一下。
他离得太近了,呼吸就在她耳边,痒痒的。
“专心。”他说,带着一点笑意。
林栀深吸一口气,按他说的,手腕用力,刀尖斜着刺进木头——
一块木屑掉下来。
“对了。”他说。
但他没松手,还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刀一刀地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林栀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小猫的右耳成形了。
第三天,左耳也出来了。
第四天早上,林栀坐在阳台上,刻完了最后一刀——那只小猫的胡须。
她放下刻刀,举起那只木头小猫对着阳光看。
阳光下,两只合在一起的小猫,一只旧一只新,但终于完整了。
圆圆的脸,尖尖的耳朵,湖蓝色的眼睛。
一只属于她爸,一只属于她自己。
林栀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
沈渡舟端着蜂蜜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刻完了?”
“嗯。”
他接过那只猫,对着阳光看了看。
“挺好看的。”
“真的?”
“真的。”他转头看着她,“像你。”
林栀愣了一下:“像猫?”
他笑了笑,没说话,把猫还给她。
林栀接过猫,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那天在车上,我们加的那些人,我建了个群。”
沈渡舟看着她。
林栀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群名叫“活着真好”,头像是一片空白。
群里现在有五个人——
林栀,沈渡舟,运动服男生(他叫陈远,是大三学生),工装男人(他叫张明辉,是装修工人),戴眼镜女生(她叫苏苒,刚毕业在找工作)。
加上周芸,一共六个。
周芸是昨天才拉进来的。
林栀把群聊记录往上翻。
【陈远:你们都醒了吗?我睡了一天一夜】
【张明辉:醒了,浑身疼】
【苏苒:我做噩梦了,梦见那个图书馆】
【林栀:正常,我也梦见了】
【沈渡舟:+1】
然后是昨天周芸进来的时候。
【周芸:这是……】
【林栀:车上那些人,拉了个群】
【周芸:你们也活着?!太好了!】
【周芸:等等,你们也是从那个学校出来的?】
【陈远:对啊,你不是吗?】
【周芸:不是,我进的不是学校】
林栀当时看到这条消息,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把聊天记录往下翻。
【林栀:你进的什么?】
【周芸:医院】
【周芸:午夜医院,规则比学校还变态】
【苏苒:医院?什么样的?】
【周芸:七层楼,每层一种病,我们都是“病人”,要找到自己的病房,找到自己的病床,找到自己的药……】
【周芸:找不到的,就变成“尸体”】
【周芸:我亲眼看见三个人变成尸体,就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
【陈远:……】
【张明辉:你那边几个人活着出来?】
【周芸:算我五个】
【周芸:但我一个都不认识,也没加联系方式】
林栀放下手机,看着沈渡舟。
“她进的是医院。”她说。
沈渡舟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一点。
“所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林栀说,“不止一个副本在同时进行。”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
“七天规则,”他说,“应该是对所有人一样的。”
“那周芸他们也是第七天?”
“应该是。”
林栀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的木头小猫。
“那下次呢?”她问,“下次我们会进同一个,还是不同的?”
沈渡舟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群里又响了。
【陈远:@所有人 你们说,下次我们会在一起吗】
【苏苒:别说了,我害怕这个】
【张明辉:应该会吧,上次不也是在一起】
【周芸:不一定】
【周芸:我这次就和你们不一样】
【陈远:……】
【苏苒:……】
【张明辉:……】
林栀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舟拿过她的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
【沈渡舟:有规律吗?你们进入副本前,都在做什么?】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条条消息蹦出来。
【陈远:我在宿舍睡觉,半夜突然就去了那个学校】
【苏苒:我在出租屋加班,对着电脑改简历,然后就……】
【张明辉:我下班回家,刚躺下,就听见广播】
【周芸:我在陪一一睡觉,哄她睡着之后,我自己也困了,然后就进了医院】
林栀想了想,打字:
【林栀:我和沈渡舟在一起,也是第七天晚上,布娃娃出现,然后就进了学校】
沈渡舟接过手机,又发了一条:
【沈渡舟:所以触发条件应该是第七天晚上,和当时在做什么没关系】
【陈远:那为什么会分不同的副本?】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过了一会儿,周芸又发了一条。
【周芸:我有个猜测】
【周芸:会不会是按人数分的?我们当时在学校是十几个人,医院也是十几个人】
【苏苒:那为什么是我们这些人?随机抽的吗?】
【周芸:可能是随机】
林栀看着“随机”两个字,心里沉了一下。
如果是随机——
那下次,她和沈渡舟,可能会被分到不同的地方。
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沈渡舟。
他也在看她。
“你想到了。”他说。
林栀点点头。
“如果真的是随机,”她说,“那我们……”
她没说下去。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就想办法不随机。”他说。
林栀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她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那个布娃娃,那些规则,那些副本——从来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群里还在响。
【陈远:不管怎么样,活着出来就好】
【苏苒:对,活着就好】
【张明辉:下次如果还能碰上,大家一起想办法】
【周芸:我同意】
林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五个人,五个陌生的头像,因为同一个原因聚在一起。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林栀:不管下次在哪儿,活着回来】
【陈远:活着回来】
【苏苒:活着回来】
【张明辉:活着回来】
【周芸:活着回来】
最后是沈渡舟的:
【沈渡舟:活着回来】
林栀看着那排整齐的“活着回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那只木头小猫躺在手心里,温温的,被捂热了。
下午的时候,林栀下楼倒垃圾,在花坛边又碰见了周一一。
小女孩蹲在地上,拿一小树枝戳蚂蚁窝,戳得津津有味。
“一一。”林栀叫她。
周一一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
“姐姐!”她跑过来,仰着脸问,“你来找我妈妈吗?”
林栀愣了一下:“你妈妈在?”
“在那边。”周一一指了指长椅的方向。
周芸坐在长椅上,正看着这边,冲林栀挥了挥手。
林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一一又在玩蚂蚁。”周芸说。
“嗯,看见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周芸忽然开口:“你那个群,建得挺好。”
林栀转头看她。
周芸看着远处的一一,声音很轻:
“我在医院的时候,特别想有个人能说说话。但那些人……都不认识,出来之后也没留联系方式。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怀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她顿了顿。
“有群就好,至少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
林栀点点头。
“你说,”周芸忽然问,“下次,我们这些人还会在一起吗?”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在哪儿,至少知道有人在别的地方也活着。”
周芸笑了笑。
“也是。”
一一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狗尾巴草,要送给林栀。
林栀接过来,在头发里。
一一拍手笑:“姐姐好看!”
周芸看着女儿,眼睛里有点湿。
“我有时候想,”她低声说,“要是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是不是就不会被拉进去?”
林栀没说话。
周芸继续说:“但一一没事。她从来没被拉进去过。每次都是我。我就想,也许这就是代价吧。我进去,她留下。”
她转头看着林栀。
“你能理解吗?”
林栀点点头。
“能。”
周芸笑了,笑得很轻。
“那就好。”
一一拉着妈妈要回家吃饭,周芸站起来,冲林栀挥了挥手。
“下次见。”
林栀也挥了挥手。
看着那对母女走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一一,从来没被拉进去过。
只有周芸。
这是巧合,还是……
她没往下想,转身回家。
晚上,群里又热闹起来。
陈远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学校的场,配文:【活着真好】
苏苒发了一张加班照:【活着也不好,但活着】
张明辉发了一张工地图:【明天还要搬砖,但活着】
周芸发了一张一一的睡颜:【为了这个,必须活着】
林栀想了想,拿起那只木头小猫拍了一张,发出去。
【林栀:今天刻完的,我爸留给我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远发了条消息:【叔叔也是……?】
林栀:【嗯。二十年前。】
又是沉默。
苏苒:【节哀】
林栀:【没事,见到他了】
周芸:【那就好】
张明辉:【你们还能见到,我们连见都见不到】
陈远:【……别提了,我想我妈了】
林栀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这个群像个小小的避风港。
在现实世界里,他们谁都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还会被当成神经病。
只有在这里,可以随便说。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
【沈渡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陈远:【沈哥你是真·人间清醒】
苏苒:【+1】
张明辉:【+1】
周芸:【+1】
林栀笑了笑,放下手机。
沈渡舟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她旁边。
“聊完了?”
“嗯。”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说什么,只是把她揽过去,让她靠着自己。
林栀闭上眼睛。
“沈渡舟。”
“嗯?”
“下次,”她说,“如果我们真的分开了……”
“不会。”
她睁开眼,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睛很亮。
“不管在哪个副本,”他说,“我都会找到你。”
林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找?”
他低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找到。”
林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好。”她说,“那我等你。”
窗外的月光很亮,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栀知道,那个布娃娃还在某个地方。
下一个七天,很快就会来。
她攥紧手里的木头小猫,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站台上。
周围有很多人,走来走去,像普通的车站。
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四处张望,找沈渡舟。
找不到。
广播响了,声音刺耳:
“请前往不同副本的乘客,从不同检票口上车——”
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往一个检票口。
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另一个检票口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渡舟。
他也被推着往前走,正回头看她。
两个人隔着人流,越来越远。
她想喊他,但喊不出声。
她想跑过去,但被人流挤得动不了。
“沈渡舟——”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沈渡舟躺在她旁边,还在睡,呼吸很均匀。
林栀看着他,慢慢平复心跳。
只是一个梦。
她这么告诉自己。
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脑子里。
隔着人流,越来越远的两个人。
她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动了动,没醒。
林栀收回手,看着天花板。
下一个七天,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想办法找到他。
就像他说的那样。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床头柜上,落在那只木头小猫上。
两只小猫依偎在一起,一只旧,一只新。
完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