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夜色中缓慢移动，像一串游走的萤火虫。
青阳趴在地窖盖板边缘，眯眼数了数——十七支火把。按常理，一支火把对应一个人，那就是十七个人。但逃难的人往往一家老小挤在一起，一支火把可能代表三五个人。
“五六十人。”他喃喃道。
“主上，要接吗？”巨灵神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阳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那串火光，看它们移动的方向——正是青石镇。看它们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疲惫的旅人，又像是警惕的猎物。看它们偶尔停顿的节奏——像是探路，又像是商议。
“太巧了。”青阳说。
“巧？”
“咱们昨天刚到，今晚就有人来。青石镇被屠了三天，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青阳放下盖板，滑回地窖，“要么是巧合，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有人盯着咱们。”青阳拍拍手上的灰，“下去说。”
地窖里，四十四个幸存者已经听到了动静，人人面露惶恐。那个最先跪下的老者——青阳现在知道他叫孙伯，以前是镇上的里正——颤巍巍迎上来：“叶少爷，外面……外面是不是又有妖狼？”
“不是妖狼，是人。”青阳道，“大概五六十个逃难的，正往这边来。”
众人先是一喜，旋即又忧虑起来。
喜的是，来的是人，不是妖。
忧的是，这么多人，粮食怎么够？
“叶少爷。”一个中年妇女怯生生道，“咱们的粮食……只够三个月。再加五六十人，怕是一个月都撑不住。”
“我知道。”青阳点头，“所以不能全收。”
众人一愣。
青阳扫视一圈，缓缓道：“我会出去看看。如果是老弱妇孺，能收就收。如果是青壮太多——”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众人都懂了。
在这个世界，青壮意味着战力，也意味着麻烦。一群逃难的青壮，无牵无挂，到了安全地方，第一个念头往往不是感恩，而是——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叶少爷，我陪您去。”孙伯道。
“我也去。”几个青壮站出来。
青阳摆手：“不用，人多了反而乱。巨灵陪我就行。”
他看向巨灵神：“你显形还是隐形？”
“主上之意？”
“隐形吧。”青阳道，“先看看这些人什么来路。真有危险你再出手。”
“末将领命。”
—
青阳独自走出地窖，站在枯井边。
夜风很凉，带着血腥和焦臭的余味。远处山坡上的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看见人影——长长的一串，蹒跚而行，间或有小孩的哭声传来。
青阳没有迎上去，就站在那儿等着。
大约一刻钟后，那群人走近了。
打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腰间挎着刀，一脸风尘疲惫。看见青阳，他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废墟里会有人站着等。
“站住。”青阳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报个名。”
那汉子抬手，身后众人停下。他上下打量青阳，看他年纪轻轻，衣着沾血，右臂还用木板固定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小兄弟是青石镇的人？”
“我问你报个名。”青阳没接话。
汉子嘿了一声：“行，有规矩。我叫赵大牛，幽州人，逃难来的。后面是我妹子、妹夫、外甥，还有同村的乡亲。一共五十三口，老弱妇孺占大半。”
他侧身，让青阳看清后面的人。
确实，老的老，小的小，几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个半大少年，真正的青壮——除了赵大牛自己，还有五六个汉子，都是二十到四十之间，带着刀枪棍棒，一脸警惕。
青阳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心里有了数。
“青石镇被屠了。”他说，“你们来晚了。”
“知道。”赵大牛点头，“我们三天前在三十里外就看见烟了。但那时候不敢来，怕妖狼还在。今天实在是没粮了，硬着头皮过来碰碰运气。”
“你们从哪儿来？”
“幽州边境，黑石集。上月遭了妖，集子没了。我们逃出来，一路往青州走，想投奔天枢城。”赵大牛苦笑，“走了半个月，粮吃完了，人也快废了。小兄弟，你们这儿要是能歇脚，让咱们歇一晚，天亮就走，绝不添麻烦。”
他说得诚恳，眼中带着哀求。
后面几个女人也纷纷跪下：“求求您了，孩子快不行了……”
青阳看向那几个孩子，确实面黄肌瘦，最小的那个趴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地窖在井下面，能容百人。”
赵大牛大喜，抱拳道：“多谢小兄弟！这份恩情，赵某记下了！”
众人鱼贯而入，青阳站在井边，一个一个看着他们下去。
忽然，他眼神一凝。
一个瘦高的汉子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青阳的右臂、腰间、靴子——那是打量对手的习惯性动作。
然后若无其事地钻进地窖。
青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
有意思。
—
地窖里，两拨人见面，乱成一团。
孙伯带着几个老人张罗着腾地方、分粮食、烧水。赵大牛那拨人饿坏了，看见粮食眼睛都绿了，但还守着规矩，老人孩子先吃，青壮忍着。
青阳靠墙坐着，冷眼看着。
那瘦高汉子坐在角落里，看似在照顾一个老人，但眼睛时不时往四周瞟——瞟粮食堆，瞟兵器架，瞟地窖出口，瞟巨灵神的那尊神像。
巨灵神隐着形，就站在青阳身边，低声道：“主上，那人有问题。”
“我知道。”青阳同样压低声音，“你盯着他，看他跟谁接触。”
“是。”
半个时辰后，众人吃饱喝足，地窖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抱着孩子轻轻摇晃。
赵大牛走过来，在青阳身边坐下，递过一个水囊：“小兄弟，喝口水。”
青阳接过，没喝，放在一边。
赵大牛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姓叶。”
“叶兄弟，你们这儿就这些人？”他扫了一眼四周，“青石镇不是三百多户吗？”
“死了。”青阳淡淡道，“就剩下这四十四个。”
赵大牛沉默，良久叹口气：“都是命。”
他顿了顿，又道：“叶兄弟，我赵大牛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我看你这儿有个地窖，有粮，还有几十号人。但你一个年轻人，断着手，怎么撑起来的？那帮老人孩子，怎么就听你的？”
青阳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大牛压低声音，“你要是缺人手，我那几个兄弟都是猎户出身，能打能。咱们合在一起，活下去的机会更大。”
青阳没说话。
赵大牛等了片刻，见他没反应，讪讪一笑：“行，你考虑考虑。我先去睡了。”
他起身走开，回到自己那群人中间。
青阳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问：“系统，能不能查看这些人的底细？”
“回宿主：当前权限不足。解锁‘判官’神位后，可获得‘生死簿·残页’功能，可查看生灵基本信息。”
判官，还早。
但鬼卒可以。
青阳看了一眼香火余额——58缕，还差42缕才能召唤第一个鬼卒。
得再等等。
—
夜深了，地窖里鼾声四起。
青阳没睡，靠着墙假寐。巨灵神隐形守在旁边，夜游神还没召出来，只能靠他一个人盯着。
忽然，角落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青阳眯眼看去——是那个瘦高汉子。他轻轻推了推旁边的人，那人醒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起身，往地窖深处走去。
那里是堆放杂物的地方，离人群最远。
青阳轻轻碰了碰巨灵神。
“末将跟去。”巨灵神无声无息地飘过去。
片刻后，他回来，低声道：“主上，那二人在密谈。”
“说什么？”
“那人说，‘探清楚了，就一个年轻人主事，没别的修士。那尊神像有点怪，但看着就是个摆设。四五十个老弱，没威胁。’另一人说，‘明天天亮前动手？’那人说，‘再等等，看看还有没有埋伏。’”
青阳眼神一冷。
果然。
“还说什么？”
“那人问，‘楼里给的任务是探明青石镇虚实，没说让动手吧？’另一人说，‘顺手的事儿。把这几十号人卖了，也是一笔钱。青州这边人市正缺货。’”
楼里。
人市。
青阳心里瞬间闪过几个词——暗影楼？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专门贩卖人口的？还是伪装成逃难者，实则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继续盯着。”他道，“看他们还有多少人。”
“是。”
—
一个时辰后，巨灵神回来禀报：“主上，一共五个。领头的是那个瘦高个，外号叫‘蛇五’。赵大牛不是他们一伙的，是真逃难的。他们混在人群里，是想借逃难队伍做掩护，探各镇虚实。”
“探完呢？”
“探完报给一个叫‘黑市’的地方，有人出钱买消息。如果遇上人少好欺的，他们就直接动手——男的卖去矿场，女的卖去勾栏，小孩卖去炼丹的当药引。”
青阳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残酷。但亲耳听到有人把人当货物卖，还是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意。
“主上，要动手吗？”
“不急。”青阳道，“等天亮。”
“天亮？”
“他们不是说‘再等等’吗？”青阳冷冷道，“那就让他们等。等天亮了，所有人都醒了，再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顿了顿，轻声道：“让所有人都看看，敢打这里主意的人，是什么下场。”
—
天蒙蒙亮时，青阳动了。
他起身，走到地窖中央，拍了拍手。
“诸位，醒醒。”
众人迷迷糊糊醒来，有人揉眼，有人打哈欠，有人茫然四顾。
赵大牛站起来：“叶兄弟，怎么了？”
青阳没理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五个人。
蛇五正靠着墙假寐，感觉到有人走近，睁开眼，正对上青阳的目光。
“你——”他刚开口，忽然脸色大变。
因为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巨灵神显形了。
三丈高的金甲神将凭空出现，一手掐着蛇五，一手握着开山巨斧，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其余四人。
地窖里炸了锅。
“啊——！”
“妖怪！”
“神……！”
赵大牛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他那几个猎户兄弟抄起家伙就要冲，被赵大牛死死按住。
青阳站在巨灵神身边，看着被掐得满脸通红的蛇五，平静地问：
“说说吧，谁派你来的？”
蛇五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巨灵神松了松手。
蛇五大口喘气，嘶声道：“你……你是谁……”
“我问，你答。”青阳道，“谁派你来的？”
蛇五眼珠乱转，忽然大喊：“兄弟们，拼了！”
那四个汉子对视一眼，猛地跳起来，各抄兵器扑向青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巨灵神另一只手一挥，巨斧横扫，四人齐腰而断，鲜血喷洒，尸体倒地。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尖叫，有人昏倒，有人捂着嘴呕。
青阳看都没看那四具尸体，只盯着蛇五：“最后一次机会。谁派你来的？”
蛇五浑身发抖，裤已经湿了，颤声道：“黑……黑市……幽州黑市……”
“黑市做什么的？”
“买……买卖消息……买卖人……什么都买卖……”
“你们在青州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我只是个小角色……真的不知道……”
青阳盯着他的眼睛，确定他没撒谎。
“最后一个问题。”他道，“你这行多久了？”
蛇五颤抖着：“五……五年……”
“五年，害了多少人？”
“我……我不记得……”
青阳点点头，退后一步。
“巨灵，清理净。”
“末将领命。”
巨灵神手一紧，蛇五脖子咔嚓一声，脑袋歪向一边，再无生息。
—
五具尸体被拖出地窖，扔进昨晚的火堆。
地窖里，两拨人挤在两边，泾渭分明。赵大牛那拨人脸色惨白，看青阳的眼神像看妖怪。孙伯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早知道巨灵神是神将，但亲眼见他人，还是第一次。
青阳坐在石台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才开口：
“赵大牛。”
赵大牛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过来：“在！小……叶爷，您吩咐！”
“你们是真的逃难的？”
“真的！千真万确！”赵大牛指天发誓，“我赵大牛要是跟那帮畜生有半点关系，天打雷劈！我就是个猎户，带着乡亲逃命，真不知道他们……他们……”
他越说越怕，额头冷汗直冒。
青阳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起来吧。我知道你不是。”
赵大牛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多谢叶爷！多谢叶爷！”
“但你们能不能留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青阳看向孙伯他们，“你们说呢？”
孙伯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让两拨人自己磨合。
他想了想，道：“叶少爷，老朽说句实话。咱们这儿人少，能多些人手是好事。但咱们的粮食……”
“粮食我会想办法。”青阳道，“种地、打猎、跟外面换，总有办法。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跟这些人一起过？”
孙伯看向其他幸存者。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犹豫，但终究没人反对。
赵大牛带来的那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看着就可怜。再说，人的是那个神将，又不是这些人……
“愿意。”孙伯道，“只要他们守规矩，咱们愿意。”
青阳点头，转向赵大牛：“你呢？你们愿意留下？”
赵大牛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叶爷，我们逃了半个月，死了几十口，就想找个安稳地方。您这儿有神将坐镇，比哪儿都安全！”
“那就说好。”青阳站起身，“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石镇的人。规矩只有一条——”
他扫视所有人，缓缓道：
“信巨灵神，他护你们。不信，生死自负。”
众人看向那尊金甲神像，又看向巨灵神本人——他正把五具尸体扔进火堆，火光映着金甲，熠熠生辉。
赵大牛第一个跪下：“我信！我信！”
他带来的那些人，老老少少，哗啦啦跪了一片。
孙伯他们也跟着跪下。
地窖里，九十七个人，跪了九十六个。
唯一站着的，是青阳。
他站在人群中央，感受着空气中涌动的香火愿力，嘴角微微勾起。
“香火愿力+53”
“当前信徒：97人”
“当前香火愿力：151缕”
够了。
他看向巨灵神，又看向地窖深处那片黑暗。
很快，你们就有同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