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第一个小时，林浩没动。
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最后彻底黑掉。
像块石头。
但心里，有火。
烧得浑身发烫，指尖却冰凉。
凌晨两点，他终于站起身，走进屋，拨了个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浩子？”
是赵科长。
“赵叔，我爸那边……出事了。”林浩说。
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
赵科长沉默了三秒。
然后问：“你妈说的那个威胁电话？”
“不是我妈。”林浩说，“是我。”
“你？”
“刚才，有人打给我。”林浩顿了顿，“说三天内不收手，我爸……就活不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
过了很久，赵科长才开口：“人在哪儿？”
“医院。”林浩说，“但我怀疑……他们的人，已经进去了。”
“我马上安排。”
“不要明着来。”林浩打断他，“暗的。便衣，医院内部，二十四小时。走廊，开水房，护士站，都放人。”
“明白。”
“还有我妈。”林浩说，“她那边，也得派人。”
“好。”
“苏晴也是。”林浩声音更冷，“她昨天被跟踪，跟医院那两个陌生人……很可能是一伙的。”
“行，我协调公安。”
林浩挂了电话。
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还没亮。
但远处，县城那几栋新盖的楼，顶上的霓虹灯，还在闪。
红的，绿的，黄的。
一闪一闪。
像心跳。
也像……警告。
早上六点，县医院。
林浩来的时候，走廊里多了几个人。
穿着便衣，但眼神很硬。
像钉子。
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病房门口，孙事已经在等着了，脸色很沉。
“浩子。”
“孙叔。”
“昨晚有人进来过。”孙事说。
林浩脚步一顿：“谁？”
“不知道。”孙事摇头，“但门口那两个陌生人，今天凌晨四点……走了。”
“走了？”
“嗯。”孙事顿了顿，“走得很急。像接到什么命令。”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病房里呢？”
“检查过了，没动过东西。”孙事说，“但你爸说……昨晚后半夜，好像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几点？”
“三点左右。”
林浩看了一眼病房门。
门关着。
但门缝底下，有光。
很弱。
但亮着。
“进去看看。”他说。
病房里，林建国已经醒了。
正坐在床上，看一份报纸。
看见儿子，他放下报纸：“浩子。”
“爸。”
“昨晚……”林建国开口。
“我知道。”林浩打断他，“有人来过。”
林建国点头：“脚步很轻，但停了一下。在门口。”
“多长时间？”
“十几秒。”
“然后呢？”
“走了。”
林浩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只剩光秃秃的枝，在冷风里抖。
“爸。”林浩转身，“你害怕吗？”
林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稳。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为啥？”
“因为怕，他们就不会来了？”林建国摇头，“该来的，总会来。”
他顿了顿：“就像那台冲床。我害怕，它就不会响了？”
林浩喉咙发紧。
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只是走到床边，坐下。
握住了父亲的手。
“爸，你放心。”他说，“我不会让他们碰你。”
“我信。”
“但你得听我的。”林浩看着他，“这几天，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都不要开门。”
“我知道。”
“饭菜，我让我妈送。”林浩说，“外人给的，一口别吃。”
“嗯。”
“还有……”林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灵通，“这个，你拿着。24小时开机。有事，按1，是我。按2，是赵科长。”
林建国接过，看了看，然后放进枕头底下。
“浩子。”他开口。
“爸。”
“你也要小心。”
“我知道。”
“他们能威胁我，就能威胁你。”林建国说，“还有你妈，还有苏晴，还有小刀……还有老魏。”
他顿了顿：“这场仗，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
“所以……”林建国握紧儿子的手，“别一个人扛。”
林浩点头。
很用力。
上午九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老魏家客厅，气氛很沉。
林浩把电话威胁的事说了。
陈小刀第一个跳起来：“他妈的！还敢威胁伯父？”
“冷静。”老魏按住他。
“我冷静个屁！”陈小刀眼睛红了，“浩子，这事儿不能忍！咱们得……”
“得啥？”林浩看着他。
“得……得反击！”陈小刀声音发颤，“找人！打听！看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
“然后呢？”
“然后……”陈小刀噎住了。
“然后打一架？”林浩问，“还是……也去威胁他家里人？”
陈小刀不说话了。
脸涨得通红，但眼神里，有怕。
林浩看见了。
但他没点破。
只是转回头，看着老魏：“魏叔，运输队那边……出问题了。”
老魏眉头一皱：“啥问题？”
“省经委的王处长刚才来电话。”林浩说，“说签约仪式……可能要推迟。”
“为啥？”
“市交通局那边，卡了手续。”林浩声音很冷，“说我们公司的资质……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运输许可证的年检记录……不完整。”林浩顿了顿，“但去年明明检过了。档案却在市局……丢了。”
老魏抽了口烟。
烟雾缭绕。
把客厅里的灯，遮得昏黄昏黄的。
“有人动了手脚。”他说。
“嗯。”
“能是谁？”
“刘长海跑了。”林浩说，“但他在市局的人……还在。”
他顿了顿：“而且，很可能……是被更高层的人指使的。”
“更高层？”陈小刀嘴，“比刘长海还高？”
“副市长张春明，已经被立案了。”林浩看着他，“但张春明上面……还有谁？”
客厅里，安静了。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像倒计时。
一秒一秒。
催命。
过了很久，老魏才开口：“浩子，你觉得……这事儿，跟威胁电话，有关联？”
“肯定有关。”林浩点头，“他们想双管齐下——一边威胁我爸，一边卡公司。我收手。”
“那你打算咋办？”
“两条路。”林浩说，“第一，继续查。顺着张春明往上摸，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
“第二呢？”
“第二……”林浩顿了顿，“先把公司资质的事解决了。签约不能推迟——那是咱们的命。”
“咋解决？”
“找赵处长。”林浩说，“他在省经委有关系。档案丢了，可以补。手续有问题，可以协调。”
“能行吗？”
“试试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陈小刀去开门。
是苏晴。
她脸色比昨天更白，但眼神很硬。
“浩子。”她走进来，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昨晚，我在学校门口……又看见那个人了。”
林浩心一紧：“哪个？”
“跟踪我的那个。”苏晴声音很稳，“黑色夹克，戴口罩。但这次……他手里拿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相机。”苏晴说，“像在拍我。”
客厅里，温度骤降。
像冰窖。
“你报警了吗？”老魏问。
“报了。”苏晴点头，“但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她顿了顿：“但我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捡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片。
很小。
折得很整齐。
林浩接过，打开。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张牌，今晚到。”
没有落款。
没有期。
但字迹……跟照片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
红笔。
潦草。
用力。
像刀。
“第二张牌……”陈小刀声音发抖，“啥意思？”
林浩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
但云很厚。
像要下雨。
下午两点，市交通局。
林浩一个人来的。
没带孙事，没带便衣警察。
就一个人。
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松江市交通局”
六个字。
很工整。
也很……冷。
他走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
穿制服的，制服的。
打电话的，拿文件的。
脚步匆匆。
没人看他。
他走到前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同志抬头：“同志，您找谁？”
“刘长海副局长。”林浩说。
“刘局……”女同志顿了顿，“刘局今天不在。”
“去哪儿了？”
“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林浩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问：“那他办公室……能上去看看吗？”
“不行。”女同志摇头，“领导办公室，外人不能进。”
“我是他亲戚。”林浩说。
“亲戚也不行。”女同志语气很硬，“这是规定。”
林浩没再说话。
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
很轻。
很慢。
像在等。
等什么？
林浩也不说话。
就等着。
过了很久，那头才开口，声音很哑，很沉：
“林浩？”
“是我。”
“来市局了？”
林浩心一紧。
但声音没变：“嗯。”
“见不到人的。”那头说，“刘长海……已经跑了。”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那头顿了顿，“但你可以知道……第二张牌，今晚就到。”
“什么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头笑了。
笑声很冷。
很。
像冬天的风。
刮得耳朵疼。
“还有……”那头说，“别以为派几个人，就能护住你爸。”
“医院里，有我们的人。”
“24小时。”
“每一秒。”
“都在。”
嘟——
电话挂了。
只剩忙音。
嗡嗡的。
在耳边，在脑子里。
回荡。
林浩握着手机。
站在市局门口。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
往回走。
脚步很稳。
但心里，有火。
烧得越来越旺。
傍晚五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赵科长来了。
带来了一份文件。
“省经委那边的协调结果。”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运输许可证的年检记录……可以补办。”
林浩翻开看了看。
是补办审批表。
盖着省经委的章。
还有……市交通局的签字栏。
空着。
“市局那边……”林浩抬头。
“得有人签字。”赵科长说，“但刘长海跑了，其他人……不敢签。”
“为什么？”
“因为这是……烫手山芋。”赵科长点了烟，“谁签，谁就得罪了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林浩问，“张春明？”
“不止。”赵科长摇头，“省纪委那边，查到张春明过去三年……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了八笔钱。”
“多少钱？”
“加起来，超过五百万。”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个账户……是谁的？”
“查不到。”赵科长说，“但据转账记录的时间节点……跟省里某位领导的家属出国考察的时间，高度重合。”
客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呼吸，都停了。
只有烟，还在烧。
一缕一缕。
往上飘。
飘到天花板上。
散开。
消失。
“省级领导……”陈小刀声音发颤，“浩子，这……这他妈……”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都懂了。
这场仗，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也险得多。
林浩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赵叔，你觉得……我们还能赢吗？”
赵科长抽着烟。
想了很久。
然后说：“浩子，这世上的事儿，没有绝对的输赢。”
“但有……对错。”
“你们做的，是对的。”
“所以，只要你们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但代价，可能会很大。”
“多大？”
“命。”赵科长看着他，“或者……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林浩明白。
但他没怕。
只是点头。
很用力。
“我知道了。”他说。
深夜十一点，县医院。
林浩来了。
带着老魏，陈小刀，还有两个便衣警察。
病房里，林建国已经睡了。
呼吸很轻。
很稳。
像没事一样。
但林浩知道。
这只是……表面。
真正的危险，已经来了。
而且，就在今晚。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看着外面。
院子里，路灯很暗。
但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穿黑衣服。
看不清脸。
但姿势，很硬。
像在等。
等什么？
林浩不知道。
但他知道。
时间，不多了。
“浩子。”陈小刀小声说，“要不……咱们先动手？”
“动手？”林浩转头，“动谁？”
“下面那两个……”
“然后呢？”林浩问，“打跑了这两个，再来四个？八个？”
陈小刀噎住了。
脸憋得通红。
但说不出话。
“等。”林浩说，“等他们……出牌。”
“啥牌？”
“第二张牌。”
话音刚落。
病房的门，响了。
不是敲门。
是……东西被推了进来。
从门缝底下。
一个小纸包。
牛皮纸的。
不大。
但很厚。
林浩走过去。
捡起来。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彩色的。
很清晰。
拍的是……苏晴。
在她家楼下。
手里拿着书。
正往楼里走。
照片背面，还是红笔字：
“第三张牌，明晚到。”
“目标……换人了。”
字很潦草。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进眼里。
钉进心里。
林浩看着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走了。
只剩路灯。
还在亮。
但光，很冷。
像剑。
闪着寒光。
等着……
出鞘。
（第十章完，字数：422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