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已至,暑气更盛,空气里弥漫着粘稠的热意,但走在林荫道下,已能隐约嗅到一丝属于初秋的、燥而躁动的气息。
林晓晓在辰星科技的实习生活,在经历了前期的激烈碰撞、圣豪的意外曲以及那顿难以定义的“龙虾晚餐”后,终于以一种相对平缓的节奏滑行。
她每按部就班地整理着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文件,参与那些越来越偏向技术细节、让她听得云里雾里的会议,做些基础的法律条文检索和案例比对。
角色依旧是那个“高级打杂”,但她心态已然放平,甚至开始暗自规划,在实习结束前,要找机会向严谨的王总监请教几个实务中遇到的困惑,说不定能为未来的毕业论文积累点有价值的素材。
夏知珩自那顿“龙虾奇缘”后,并未在私下有过任何特别的表示。偶尔在协调会上,两人的目光隔着长桌无意相接,他也只是极淡地、几乎看不出弧度地点一下头,便平静移开,仿佛那晚烟火气中的短暂交集,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林晓晓也乐得如此,将那晚心中翻涌的复杂悸动和厚重感激悄悄压入心底最深处,贴上“意外曲,不必深究”的标签,继续兢兢业业地扮演好她背景板般的实习生角色,力求安稳度过剩余的实习期。
就在林晓晓以为,这个跌宕起伏的暑假会以这种表面平稳、内里暗流(指论文和“破晓攻略”)的状态画上句号时,一通来自导师的电话,如同晴空霹雳,精准地炸响在她刚刚松懈些许的神经上。
“晓晓啊,没打扰你实习吧?”电话那头,导师周教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醇厚,但林晓晓立刻从背景音里听出了纸张翻阅的细微窸窣声——这是导师有“重要且紧急”任务下达时的经典前奏。她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
“没有没有,老师您说,我听着呢。”林晓晓握着手机,快步走到空旷无人的茶水间,压低声音,心已经提了起来。
“是这样,”周教授开门见山,“我手里有个法律援助的案子,比较棘手,在邻省中院开庭,时间就定在后天。原本安排好跟我一起去的博士突然急性阑尾炎住院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我记得你诉讼法的基础还算扎实,人也机灵,应变能力不错。想麻烦你跑一趟,主要是协助我整理庭审材料、记录要点,庭审间隙跟当事人做做简单的沟通安抚工作。大概需要三天左右,你看能不能跟实习单位协调请个假?”
周教授是清大法学院的泰斗级人物,在民诉法领域堪称权威,门下弟子非富即贵,要么是学术苗子,要么是世家子弟。林晓晓能挤进他门下读研,自己回想都觉得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这其中,她那位远在剑桥、光芒万丈的师兄沈煜琛的举荐之力,至关重要。
周教授是沈煜琛本科、硕士、博士一路带上来的嫡传弟子,情分非同一般。看在这位得意门生的面子上,老周头爱屋及乌,对林晓晓这个“小徒弟”也算多加照拂,虽然要求严格,但指导也算耐心。
林晓晓心知肚明,以自己那不上不下、全靠刻苦拼上来的成绩和毫无背景的家世,若非沈煜琛的金面,恐怕连周教授研究室的门口都摸不着。因此,她对导师格外敬重,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感恩;对沈煜琛,更是视若神明,感激涕零。
此刻导师开口,又是人手紧缺的紧急情况,于公于私,林晓晓都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觉得这是导师信任和锻炼自己的表现。她立刻稳住心神,应承下来:“没问题周老师!我马上跟实习单位说明情况请假,后天一早准时到指定地点跟您汇合!”
挂了电话,林晓晓不敢耽搁,立刻去找王总监说明情况。王总监很通情达理,听说她是跟导师出差办案,很爽快地批了假,还叮嘱她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倒是今天不知为何心血来、来部转悠的钱司辰,在她急匆匆收拾桌面文件时,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要出门?导师召唤?”
“嗯,去邻省,跟我导师出趟差,有个案子要办,大概三天回来。”林晓晓没多想,顺口回答,手上动作不停
钱司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略显匆忙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林晓晓跟着周教授辗转于邻省中级人民法院、当地法律援助中心以及当事人临时租住的小屋之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全方位地接触一场真实的、颇具争议的民事诉讼。案件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牵扯乡里宗族、基层治理和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卷宗堆积如山,当事人情绪激动,对方聘请的律师也颇为难缠。
林晓晓紧张又兴奋,像一块被投入知识海洋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她负责在开庭前将浩如烟海的证据材料分类、编号、制作清单;庭审时,全神贯注地记录双方律师唇枪舌剑的每一个要点、法官的每一次发问;休庭间隙,按照周教授简略的指示,用尽可能通俗直白的语言,向一脸茫然又焦灼的当事人解释繁琐的法律程序、分析形势,努力安抚他们的情绪。
三天下来,脚不沾地,神经高度紧绷,睡眠严重不足,但收获也是巨大的。她亲眼见证了理论上的诉讼程序如何在实际中运转,看到了法条在复杂现实面前的张力与局限,更体会到了身为法律人肩负的责任与需要应对的纷繁复杂。虽然疲惫,但内心充实。
第四天下午,案件庭审告一段落,后续工作交由当地律师跟进。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林晓晓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回到了熟悉的京市。她先回了趟楚云薇的宿舍,洗去一身疲惫和尘土,感觉灵魂终于归位,正准备好好睡个天昏地暗,迎接明天回归的实习生活,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是周教授的助理,也是她同门的赵晴师姐打来的。
“小师妹,回来了?辛苦啦!”赵晴的声音清脆带笑,“教授让我把这次案子相关的全部电子版资料打包发你邮箱了,你查收一下哦,有点大,耐心等等。”
“好的,谢谢师姐!”林晓晓应道,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赵晴接下来的话让她瞬间石化:“另外,教授交代了,让你就这个案子,结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在司法实践中的适用偏差与完善路径’这个主题,写一篇论文。要求有理论深度,有详实的案例实证分析,最好能提出点有建设性的意见。教授说了,这篇论文他可是要拿去投核心期刊的,让你务必认真对待,好好写。deadline嘛……开学前必须提交初稿给他过目。加油啊小师妹!我看好你!”
赵师姐语气轻快地说完,留下一串“嘟嘟”的忙音,脆利落,仿佛只是布置了一份课后小作业。
林晓晓握着瞬间变得滚烫的手机,呆若木鸡,整个人如遭雷击。 全……全部资料?论文?核心期刊?开学前……初稿?
她颤巍巍地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一个醒目的、标注着“案卷材料-核心”的巨型压缩包附件,后面跟着的体积数字让她眼前一黑。她挣扎着将其下载、解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案卷扫描件(高达数百页)、庭审笔录全文、双方提交的所有法律文书、相关判例汇编、学术参考文献……林晓晓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看完、理清这庞杂材料的头绪脉络,没个十天半月本下不来,更何况还要在此基础上,写出一篇达到核心期刊发表水平的论文?
而现在,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啊——!!!” 一声凄厉的、充满绝望的哀嚎从教师宿舍狭小的卫生间里传出,惊得窗外电线杆上歇脚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林晓晓瘫倒在床上,感觉头顶不是天花板,而是厚重如山、随时可能崩塌的乌云,其间电闪雷鸣,每一道闪电都写着“论文”两个大字。
暑假的余额已经严重不足,她原本还计划着最后几天稍微放松一下,跟苏玉怀和余小鱼复盘一下“破晓攻略”的进展,再抽空构思一下新小说的开头……现在,全完了!灰飞烟灭!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学术谋!裸的、以“培养”为名的谋!林晓晓欲哭无泪,感觉人生一片灰暗。她像个失去灵魂的躯壳,摸到手机,凭着本能点开名为“破晓攻略攻坚小组”的四人群(后来钱司辰不知怎么混了进来),开始疯狂刷屏,用文字宣泄内心的崩溃: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导师要我写核心期刊论文!!!开学交初稿!!!了我吧!!现在就!!!”“案子资料堆起来比我人都高!!!电子版都能把我电脑硬盘撑爆!!这是人的活吗?!这是牲口的活!!!”“我感觉我的暑假提前结束了,不,是直接跳崖了!!!自由落体!!!砰——!!!”“[躺平任嘲.jpg] [生无可恋.jpg] [我差不多是只废猫了.jpg]” 群里立刻被她的哀嚎炸醒。
苏玉怀发来一溜蜡烛:“晓晓节哀……[点蜡.jpg] [点蜡.jpg] 论文狗的痛苦我懂,虽然我不写核心期刊。[抱拳]”
余小鱼则保持着一贯的冷静画风,甚至带点冷幽默:“需要法律援助吗?帮你导师学术压榨?罪名是‘虐待学术牲口致死未遂’?[推眼镜.jpg]”
钱司辰的消息慢悠悠地弹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哟,看来周教授很器重你嘛,这是要重点培养,淬炼成钢啊。能者多劳,林同学。[看戏.jpg]”
林晓晓悲愤交加,对着手机屏幕龇牙咧嘴:“器重个鬼啊!!!这是谋!!!裸的学术谋!!!钱顾问你有没有人性!还淬炼成钢,我直接熔了,化成铁水了!!!”
她抱着手机,仿佛看到了未来一个月暗无天、与文献案卷为伍、咖啡续命、头发狂掉的悲惨生活,那幅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