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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雍熙三十二年九月初一。

草原。

这一天高云淡,北风渐起。草尖已经泛黄,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帐篷的轮廓,那是契丹人的冬营盘。

再过一个月,第一场雪就会落下。到那时,整片草原都会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地的界限。

但此刻,草原还在喘息。

金帐前,一队骑兵疾驰而过。马蹄声如雷鸣,惊起草丛里的野兔和黄羊。那些骑兵穿着皮甲,背着弓箭,腰间挎着弯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肃之气。

他们是来报信的。

金帐内,耶律敌烈坐在正中。

他今年五十五岁,鬓边已生华发,但腰背依旧挺直,目光依旧锐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金带,脚上蹬着皮靴,与二十年前初登大汗之位时别无二致。

二十年前,他统一契丹八部,结束了草原上数十年的内斗。二十年来,他建立半汉化政权,发展农耕,铸造兵器,训练骑兵,把一个游牧部落联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国家。

如今的契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抢掠的部落了。

帐中坐着八部首领。

有人穿着皮袍,有人穿着绸缎,有人头上戴着貂皮帽,有人腰间挂着金刀。他们按照部落的大小和亲疏,依次坐在两侧,面前摆着马酒和烤羊肉。

没有人动那些食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耶律敌烈手中的那份密报上。

那密报是从南边来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封皮上盖着红色的印章。一看就知道,是从大雍京城送出来的。

耶律敌烈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后,他把密报放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人。

“大雍内斗不休,边备松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太子被架空,晋王外放洛阳,新太子才十岁。朝堂上天天吵架,没人管边关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你们说,这是不是天赐良机?”

帐中一片寂静。

有人跃跃欲试,眼睛发亮。有人面露犹豫,眉头紧锁。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马酒,不知在想什么。有人抬头望着帐顶,似乎要从那里看出什么名堂。

一个老年首领开口了。

他是迭剌部的首领,叫萧述温,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涸的河床。他在契丹八部中威望极高,连耶律敌烈都要让他三分。

“大汗,”他缓缓道,“大雍虽然内斗,但毕竟地广人多。他们有多少人?咱们有多少人?他们有多少城?咱们有多少城?贸然南下,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耶律敌烈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述温心里一紧。

“联合?”耶律敌烈说,“怎么联合?太子和晋王是死对头,晋王和新太子也是死对头。他们恨不得对方去死,怎么会联合起来对付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萧述温面前。

“萧叔,您是老一辈,见过的事比我多。您说说,大雍这些年来,什么时候真正团结过?”

萧述温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耶律敌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帐门口。

他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草原。

北风吹进来,带着草籽的气息,带着远处牛羊的腥膻,带着即将到来的冬天的寒意。帐外的草地上,骑兵们还在练,刀光闪烁,尘土飞扬。

“咱们契丹人,”他缓缓道,“祖祖辈辈在这片草原上放牧。可这片草原养不活咱们。冬天太长,草场太少,牛羊年年冻死。咱们的族人,每年冬天都要饿死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首领。

“你们谁能告诉我,去年冬天,你们的部落饿死了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耶律敌烈替他们说:“迭剌部饿死三百人。乙室部饿死二百五十人。品部饿死一百八十人。楮特部饿死四百人——你们楮特部草场最差,每年冬天死的人最多。”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大雍不一样。他们那里有良田,有城池,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绸缎。他们占着最好的地方,却不好好守着。他们争权夺利,互相残,把老百姓当牛马使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这样的朝廷,凭什么占着那么好的地方?”

帐中一片寂静。

萧述温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个楮特部的首领,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忽然开口:“大汗说得对!凭什么他们占着好地方,咱们在这挨冻受饿?打!打进中原去!抢他们的粮,抢他们的女人!”

有人跟着附和,帐中渐渐热闹起来。

耶律敌烈摆摆手,众人又安静下来。

“此次南下,”他一字一句道,“不为抢掠。”

众人愣住了。

不为抢掠?那为什么打?

“为夺燕云十六州。”

耶律敌烈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标注着“燕云十六州”的土地。

“燕云十六州,自古以来就是咱们的草场。占了去,建了城,设了州,把咱们挡在外面。夺回来,咱们就有过冬的地方;夺回来,咱们的族人就不用年年饿死!”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这一战,不为我一个人,为的是咱们契丹人!”

他拔出腰间的刀,高高举起。

“传令下去,各部集结兵马。十月初一,南下!”

八部首领齐刷刷跪下,右手抚,齐声高呼:

“遵大汗令!”

声音如雷,震得帐篷微微颤动。

当天夜里,草原上的烽火台一一点燃。

烽火是契丹人的老办法。一座山头点起狼烟,下一座山头看见,也跟着点起。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整个草原都知道了——

大汗下令,集结兵马,十月初一南下。

火光冲天,照亮了夜空。

那些烽火从王庭所在地开始,一路向外蔓延,像一条条火龙,蜿蜒在草原上。每一座烽火台旁,都有骑兵在等候。他们看见狼烟升起,便翻身上马,奔向最近的部落,传递大汗的命令。

一匹匹快马奔向四面八方。

马蹄声如雷鸣,在夜空中回荡。马上的骑士们穿着皮甲,背着弓箭,腰间挎着弯刀。他们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但他们知道,大汗下令了,他们就得去。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么简单。

部落里也开始忙碌起来。

男人们擦拭兵器,打磨箭镞,检查马鞍。女人们准备粮,缝补皮袍,往褡裢里塞酪和肉。孩子们跑来跑去,有的帮忙活,有的躲在一边玩耍。老人们坐在帐篷门口,抽着烟袋,看着这一切。

有人问一个老人:“阿爸,您说这一仗能赢吗?”

老人吐出一口烟,望着南边的天空。

“赢不赢的,”他说,“打了才知道。”

那个问话的年轻人愣了一下,点点头,继续活去了。

王庭金帐中,耶律敌烈独自坐着。

帐外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只有远处的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还在夜风中飘荡。

他面前摊着那张地图,看着那片标注着“燕云十六州”的土地。

云州、应州、寰州、朔州……

这些地名,他从小就知道。小时候听老人们讲,那些地方原本是契丹人的草场,后来被占了去,建了城,设了州,就再也没还回来。

他父亲在世时,曾经南下打过一仗。那一仗打了三年,死了无数人,最后也没能夺回来。他父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敌烈啊,燕云十六州,是咱们契丹人的。你一定要夺回来。”

他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是二十年。

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他长子耶律休哥。

年轻人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他在耶律敌烈面前跪下,右手抚:“父汗,各部都在集结,十月初一之前,能凑齐十万兵马。”

耶律敌烈点点头。

耶律休哥抬起头,看着父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父汗,您说这次南下,能成吗?”

耶律敌烈看着他。

看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儿子,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休哥,”他说,“你知道父汗为什么要打这一仗吗?”

耶律休哥想了想,认真道:“为了夺回燕云十六州,让族人过上好子。”

耶律敌烈摇摇头。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他指着帐外,“是给那些部落首领听的,是给那些将士们听的,是给整个契丹人听的。”

耶律休哥愣住了。

耶律敌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那片广袤的疆域。

“你看,”他说,“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咱们契丹人打得过吗?”

耶律休哥看着地图,看着那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辽阔土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池和关隘,看着那些标注着“百万大军”的字样。

他沉默了。

“打不过。”耶律敌烈替他说完,“咱们只有十万兵马,大雍有百万大军。就算他们内斗,就算他们不和,真要拼起命来,咱们也打不过。”

耶律休哥的脸色变了变。

“那父汗为什么还要打?”

耶律敌烈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因为不打,咱们就永远没有机会。”

他望着帐外的夜空,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烽火,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星星。

“大雍内斗,这是天赐良机。但这机会只有一次。等他们回过神来,等他们选出新君,等他们重新团结起来,咱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

“所以,必须打。打,还有一线希望;不打,就只能永远困在这片草原上,年年冻死人,年年饿死人。”

耶律休哥沉默了。

良久,他问:“父汗,您说大雍会派谁来打咱们?”

耶律敌烈想了想。

“赵铁山。”他说,“那个人,是个硬骨头。”

“赵铁山之后呢?”

耶律敌烈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他儿子,也许是他女婿,也许是别人。但不管是谁,都比不上赵铁山。大雍朝堂上那些人,忙着争权夺利,哪有心思管边关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他说,“咱们的机会,不在于打败大雍,而在于让他们永远乱下去。”

耶律休哥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帐外,烽火依旧燃烧。

远处,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集结的号令,那是战争的召唤。

耶律敌烈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

夜风吹进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带着火堆的烟味,带着远处隐约的喧哗。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统一契丹八部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也像休哥这么大,年轻气盛,满心想着要一番大事。

二十年后,他老了,头发白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

但他心里的那个念头,一直没有变。

燕云十六州。

契丹人的。

一定要夺回来。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看着那张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划过云州,划过应州,划过那些熟悉的地名。

“快了。”他喃喃道,“快了。”

远处,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

那流星一闪而过,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帐外,不知谁喊了一声:“狼!有狼!”

接着是狗吠声,马蹄声,人的吆喝声。一阵乱后,又渐渐平息下去。

耶律敌烈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张地图,望着那片他惦记了一辈子的土地。

帐外,夜更深了。

烽火还在燃烧。

一匹匹快马还在奔跑。

十万铁骑,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战争,就要来了。

而南边的大雍,还在内斗。

还在争吵。

还在互相算计。

没有人知道,草原上的狼,已经磨好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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