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三十年二月十七,皇帝昏迷第十五。
这天清晨,皇后宫中出了一件大事。
卯时刚过,天还蒙蒙亮,后园里便响起一声尖叫。那叫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钝刀划过瓷盘,惊得栖在枝头的寒鸦扑棱棱飞起,在灰白的天色中盘旋不去。
发现尸身的是个叫春杏的宫女。
她一早起来就不见同屋的采薇。起初并未在意——采薇平话少,起得早也是常事。可等到该去领早膳的时辰还不见人,春杏心里便有些发毛。她问遍了同屋的姐妹,没人知道采薇去了哪儿。有人说昨夜好像看见她出去,也不知去了哪个方向。
春杏硬着头皮往后园去找。
皇后宫的后园不大,种着几株老槐树,还有一口井。那井是早年打的,水早就不吃了,只用来浇花。井口盖着块青石板,平没人往那边去。
可今,青石板挪开了。
春杏走近时,心里还在想是谁这么勤快,大清早来打水浇花。她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采薇。
准确地说,她看见了采薇的衣裳。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在水面上漂着,像一个泡发了的面团。夹袄旁边,是散开的头发,黑的发,白的袄,在幽暗的井水中浮浮沉沉。
春杏后来怎么回的屋,怎么喊的人,她全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抖,抖得牙齿打颤,抖得站都站不稳。
尖叫声惊动了半个宫苑。
最先赶到的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刘顺。他站在井边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连退三步,迭声喊着“快捞人快捞人”。可喊归喊,他自己是不敢靠近的。
接着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她四十多岁,姓周,在宫里待了二十几年,见惯了生死。她让人把春杏扶下去,又让人围住后园,不许闲杂人等靠近。然后她站在井边,静静看着那具浮尸,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到的是陈矩。
他是被皇后派人请来的——宫中出了人命,总要有个说法。他来时,尸身刚刚被打捞上来,湿淋淋地放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目圆睁,瞳孔散开,盯着灰蒙蒙的天。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临死前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丛丛黑色的水草。
陈矩蹲下身,看了片刻。
他看得很仔细,从死者的脸看到死者的手,从手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然后他翻开死者的手掌——
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指甲抓出来的,已经泡得发白。指甲缝里有泥土,黑色的,和井边的泥土颜色不一样。
陈矩站起身,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
井很深,水面泛着幽幽的光,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他抬头看了看井口周围——青石板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捞。”他说。
跟着他的小太监高悬弓愣了愣:“公公,捞什么?”
“井里,还有东西。”
高悬弓不敢多问,连忙招呼人去找绳子和钩子。折腾了半个时辰,东西捞上来了。
是一个油布包。
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着几道细麻绳。高悬弓双手捧着送到陈矩面前,陈矩接过,掂了掂,并不重。他解开麻绳,剥开油布——
油布里还有一层油布。
再剥开——
一个桐木人偶滚落在地。
那人偶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像是仓促刻成的。但上面刻的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人偶的正面刻着一行字:雍熙皇帝萧讳某的生辰八字。背后还有三个字,是皇帝的名讳。
巫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所有人呆立当场。
这是宫中第一大忌。本朝开国以来,因巫蛊案被处死的嫔妃、宫女、太监,不下百人。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位贵妃因巫蛊被赐死,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据说行刑那,菜市口的血流了整整一天,冲都冲不净。
陈矩弯腰捡起人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人偶是桐木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黑,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被人摩挲过很久。上面的刻痕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带着毛刺——像是仓促刻上去的,又像是故意要留下什么痕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宫人们。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惊慌,有好奇,也有躲闪。几十张脸,几十种表情,几十个心思。
陈矩将人偶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思考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之事,谁敢泄露半个字——”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那双看惯了四十年宫廷风云的眼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围观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矩转身,带着人偶离开了后园。
他走后,那具湿淋淋的尸身还躺在青石板上。周掌事让人抬了副门板来,把尸身抬走了。至于抬去了哪里,没人敢问。
后园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口井,井口敞着,像一只睁大的眼睛,望着灰白的天。
司礼监值房在皇宫东南角,是一排不起眼的平房。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别有洞天——三进院落,陈设考究,是历代掌印太监办公起居的地方。
陈矩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三个宫女。
都是采薇的同屋,一个叫春杏,一个叫夏荷,一个叫秋菱。三个姑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说吧。”陈矩端起茶盏,声音不紧不慢,“采薇平为人如何?”
春杏胆子最小,此刻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夏荷稍微好一些,结结巴巴道:“回……回公公,采薇平话不多,人缘还好,没听说跟谁结过仇。”
“这几可有异常?”
夏荷想了想:“没……没有。就是……就是前天晚上,她好像出去过一趟。”
“去了哪里?”
“不……不知道。我睡下了,迷迷糊糊听见开门声,睁眼看时,她已经回来了。我问她去哪了,她只说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陈矩点点头,又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让三人下去,又传了刘顺。
刘顺四十多岁,油光满面,是皇后宫里的管事太监。他进了值房就跪倒磕头,一口一个“公公饶命”。陈矩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刘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说吧。”陈矩放下茶盏,“采薇平,跟谁走得近?”
刘顺趴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回公公……采薇那丫头,平话不多,跟各宫的人都不太走动。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上个月,奴才瞧见过她往后宫东北角去。”刘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边……那边是冷宫的方向,平时没人去的。”
陈矩的目光微微一动:“冷宫?去做什么?”
“奴才不知道,奴才也不敢问。”刘顺连连磕头,“公公明鉴,奴才真不知道!”
陈矩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今之事,烂在肚子里。”
刘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值房里只剩下陈矩和几个贴身心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冷宫。
那里住着的人,是当年因罪被废的嫔妃,还有——皇帝登基后,先帝留下的一些太妃。平里很少有人去那边,冷冷清清,荒草丛生,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但陈矩知道,那里还有一座废弃的宫室。
淑妃住过的宫室。
淑妃是晋王萧琰的生母,十八年前因罪被废,幽居冷宫。次年便病逝了,据说是自缢。她死后,那座宫室便一直空着,无人居住,也无人修缮,渐渐荒废。
陈矩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桐木人偶上。
人偶上的刻痕,有深有浅,有新有旧。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像是被人摩挲过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拿着这个人偶,夜夜地摩挲。而有些地方的刻痕,却是新的,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那行生辰八字,是新刻的还是旧刻的?
他分辨不出来。
“传令。”他说,“查一查上个月进出冷宫的所有人。尤其是——跟采薇有过接触的。”
三后,消息回来了。
上个月,采薇确实去过冷宫那边,不止一次。第一次是正月初九,有人看见她在冷宫门口徘徊,像是等人。第二次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她又去了,这次进去了,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第三次是正月二十,她去了淑妃旧居附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一次是二月初一。龙抬头的前一天。
有人看见她从淑妃旧居的方向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陈矩听完,沉默了很久。
二月初一。
第二天,皇帝吐血昏迷。
又两后,第一个关键证人死了。
是冷宫那边的一个老太监,姓吴,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一直负责打扫冷宫一带的宫室。他的尸身是在一口枯井里发现的,死了至少三天,捞上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陈矩去看了一眼。
尸身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但陈矩还是看得很仔细,从肿胀的脸看到扭曲的四肢,从脖子看到脚踝。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不是上吊的那种勒痕——上吊的勒痕是斜向上的,而这一道是水平的,横贯整个脖颈。像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住,活活勒死的。
陈矩直起身,什么也没说。
他回到司礼监值房,又传了那个叫春杏的宫女。这一次,他问的不是采薇,而是采薇生前有没有什么要好的姐妹,在别的宫里当差。
春杏想了很久,说有一个,姓柳,叫柳絮,在慧妃宫里当差,和采薇是同乡,经常往来。
陈矩让人去请柳絮。
去的人回来说,柳絮病了,告假歇着,不便出门。
陈矩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
他亲自去了慧妃宫。
慧妃正在午睡,没惊动。陈矩直接去了柳絮住的下房,推门进去时,屋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陈矩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枕头底下,压着一角帕子。他走过去,抽出帕子——是块白绢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柳絮。帕子上有字,是用血写的,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
“采薇冤枉。井里——”
后面没有了。
陈矩攥着帕子,站了很久。
他走出下房时,迎面撞上一个急匆匆跑来的小宫女。小宫女看见他,吓得扑通跪下,结结巴巴道:“公……公公,柳絮姐姐她……她……”
“她怎么了?”
“她掉进御花园的池子里了!”
陈矩到御花园时,尸身刚刚打捞上来。
是柳絮。湿淋淋地躺在池边的草地上,面色青白,双目圆睁,和采薇死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围观的人比皇后宫那还多,都是听见动静赶来的宫女太监,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陈矩走过去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蹲下身,翻开柳絮的手掌。
掌心净净,指甲缝里也是净净。没有抓痕,没有泥土。他又看了看她的脖子——脖子上有一道红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被水草缠过。
他站起身,看了看池子。
御花园的池子不深,最深处也不过一人高。池边种着垂柳,柳枝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池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和水草。
一个会水的成年人,怎么会掉进去淹死?
陈矩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柳絮的脸。那脸和采薇一样,青白,浮肿,眼睛圆睁,盯着灰蒙蒙的天。
那眼神,和采薇一模一样。
都是死不瞑目。
雍熙三十年二月二十五,皇帝昏迷第二十三。
陈矩独自进入寝殿,在龙榻前跪下。
榻上的皇帝依旧昏迷着,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一游丝。二十三天了,太医们轮流守着,汤药灌了无数,针灸扎了无数,人却始终没有醒过来。偶尔手指会动一下,眼皮会颤一下,可就是睁不开眼。
皇后守在榻边,已经守了整整二十三天。
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衣裳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她坐得依旧很直,目光依旧很稳,握着皇帝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陈矩将一份密折双手呈上。
皇后接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那份密折很厚,里面详细记载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采薇的死,巫蛊人偶,冷宫的线索,吴太监的死,柳絮的死,那方血写的帕子,还有这些天查到的所有蛛丝马迹。
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终究没有翻开密折,只是握在手里,握得指节泛白。
“陈矩。”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份密折,你看过了?”
“回娘娘,看过了。”
“你怎么看?”
陈矩伏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老奴不敢看。”
皇后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有探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陈矩始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终于,皇后将密折放在皇帝枕边:“陛下醒来后,你自己呈给陛下吧。”
陈矩叩首:“是。”
皇后站起身,缓缓走出寝殿。经过陈矩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陈矩,你跟了陛下四十年。本宫问你一句——这宫里,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陈矩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老奴是陛下的奴才,只听陛下的。”
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推门离去。
寝殿里只剩下陈矩和昏迷的皇帝。
他跪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曾经威临天下的男人。此刻的皇帝,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气若游丝,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陈矩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皇帝的那一天。那时皇帝还是太子,二十出头,意气风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他只是路边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年,跪在泥地里,举着一草标。
太子勒住马,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改变了他的一生。
“跟着我吧。”太子说。
他就跟着了。四十年,从东宫到御前,从普通内侍到司礼监掌印太监。他看着太子登基,看着皇帝变老,看着皇子们长大,看着朝堂上风云变幻。他看着皇帝笑过,怒过,悲过,也看着皇帝一点点变得沉默,变得疲惫,变得孤独。
四十年了。
他跪在那里,望着榻上那个曾经伟岸如今却如此脆弱的身影。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照出花白的须发,也照出那双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湿润。
良久,他轻轻开口:“陛下,您得醒过来。这宫里,快压不住了。”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重夜幕即将降临。
陈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烛火剧烈摇曳。他望着远处的宫殿,望着那些渐渐亮起的灯火,望着灯火下影影绰绰的人影。
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晋王府的方向,也有人影晃动。
还有后宫,还有朝堂,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盯着这间寝殿,盯着榻上这个奄奄一息的人。
陈矩关上窗,走回榻前。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桐木人偶,放在烛光下端详。人偶上的刻痕深深浅浅,新新旧旧,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那方血写的帕子:“采薇冤枉。井里——”
井里还有什么?
吴太监死了,柳絮死了,采薇也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但有些事,不用死人说话也能知道。
陈矩将人偶重新收入袖中,在榻边跪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跪着,守在那里。
远处,更鼓声悠悠传来。
亥时三刻。
夜渐深了。
而在东宫深处,太子萧璟正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他身后的书案上,摊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巫蛊事发,冷宫已查。吴、柳俱殁。”
他看了很久,终于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尽,化作灰烬。
晋王府中,萧琰正在书房里与人密谈。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是暗号。他起身走到窗前,接过一张纸条,上面也只有几个字:
“陈矩入宫,密折呈后。”
他看完,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而在更深的夜色中,还有人在黑暗中穿行。他们脚步轻轻,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他们走过长长的夹道,走过荒废的宫室,走过那些藏着秘密的角落。
他们在找什么?
也许在找那个“井里——”后面的话。
也许在找更多可以人的证据。
也许在找——那些还没死的人。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御花园的池水静静泛着幽光,冷宫的枯井黑洞洞地张着嘴,皇后宫的后园里,那口井依旧敞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二月的夜很长。
离惊蛰,还有十二天。
